第二天中午。

　　林青舟是被饿醒的。

　　昨晚他戴着全息眼镜把整个基地的网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了，眼镜歪在沙发扶手上，界面还亮着，贾维斯很贴心地没出声打扰。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脸，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年轻人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睛里还有点血丝。

　　他对着镜子呲了呲牙，还行，不算太邋遢。

　　“贾维斯，食堂在哪？”

　　“先生，生活区沿走廊直走两百米，左转即是。需要我为您导航吗？”

　　“不用。”

　　他套上卫衣，推开房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看到他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林青舟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昨晚停机坪上那套金红色战衣自动解体的画面，恐怕已经在基地内部传开了。

　　他没在意，双手插兜，跟着人流往食堂走。

　　食堂比他想象的大。

　　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就是山体内部的人工景观——

　　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树和一片绿得不太真实的草坪。阳光从头顶的采光井斜斜地打下来，把整个食堂照得亮堂堂的。

　　打饭的窗口排了七八个人，林青舟走过去排在最后面。

　　前面的人回头看到他，表情变了变，默默往旁边让了一步。

　　没一会儿他端着满满一盘子的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和米饭，转身找座位。

　　然后他看到了白玲珑。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沙拉和一杯黑咖啡。

　　酒红色的卷发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小巧的珍珠耳钉。

　　黑色小西装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那件裁剪合身的白衬衫。

　　她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低头用叉子翻着沙拉里的生菜叶子，动作不急不慢。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周围三张桌子全是空的。

　　不是没人想坐，是没人敢坐。

　　食堂里明明人不少，但所有人端着盘子经过她附近的时候，都自动绕开，像是有个无形的警示圈罩在她周身三米范围内。

　　有两个年轻人端着盘子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默默走到了另一头。

　　林青舟端着自己的盘子，穿过大半个食堂。

　　食堂里不少人注意到了他的动向。

　　有人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有人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朝林青舟的方向努努嘴。

　　白玲珑抬起头。

　　她看到林青舟端着盘子朝她走过来，叉子顿了一下，插在一片生菜叶子上没拔出来。

　　清冷的脸上表情没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变化。

　　林青舟走到她对面，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红烧肉的汤汁在盘子里晃了一下。

　　四周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

　　白玲珑看着他，他看着她，中间隔着一盘红烧肉和一份沙拉。

　　“这儿有人吗？”林青舟问。

　　“没人。”

　　“那我坐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软烂入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白玲珑看着他这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低下头继续戳她的沙拉。

　　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食堂里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目瞪口呆，像是看到了什么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

　　白长官对面的位置，居然有人敢坐？而且还是个男的？

　　角落里两个年轻人压低声音嘀咕。

　　“那不是昨晚停机坪上那个吗？穿钢铁战衣那个？”

　　“就是他。白老亲自带回来的。”

　　“怪不得敢坐那儿……换我我可不敢。”

　　“你上去试试，白长官能让你把盘子吃了。”

　　林青舟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又夹了一块肉，边嚼边看向白玲珑：“你就吃这个？光吃菜叶子能饱？”

　　“我不饿。”

　　“不饿你来食堂干嘛？”

　　白玲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喝咖啡。”

　　“哦。”林青舟点点头，又扒了一口饭，“咖啡能当饭吃？”

　　白玲珑没理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苦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这点表情转瞬即逝。

　　林青舟看着她喝咖啡的样子，心想这女人连喝东西都板着一张脸，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出来的。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随口问。

　　“很好。”

　　“是吗？我看你工位上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白玲珑的叉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冷了几分：“你监视我？”

　　“路过看到的。”

　　林青舟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西兰花，“贾维斯在整理基地网络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他说白小姐的防火墙又加了三层，试图把他拦在外面。”

　　白玲珑的嘴角绷紧了。

　　她昨晚确实在工位上坐到凌晨两点，就是在干这件事——

　　给基地的网络安全系统重新加固，试图挡住那个叫贾维斯的超级AI。

　　她加了三层防火墙，调整了入侵检测算法，甚至手动重新配置了核心路由器的访问控制列表。

　　结果今天早上来上班，发现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凌晨三点钟的记录。

　　“白小姐的新防火墙很优秀——贾维斯”。

　　那句话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颜文字。

　　白玲珑当时差点把键盘砸了。

　　现在林青舟当面提起来，她只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放下叉子，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那个AI，”她放下杯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是你系统给的？”

　　“嗯。”

　　“什么版本的？漫威电影里的贾维斯是托尼·斯塔克自己写的，你这个是直接复刻的成品？”

　　“差不多。”林青舟含着一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白玲珑沉默了两秒，又开口：“它现在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

　　林青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能帮你修防火墙，能帮你拦导弹，还能帮你点外卖——可惜你们基地没外卖平台。”

　　“我在认真问你问题。”白玲珑的声音冷了一度。

　　“我也在认真回答你。”林青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想知道它能不能帮帝国提高军工水平，对吧？”

　　白玲珑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能。”林青舟干脆利落地说，“但不是现在。系统的规则是，我得先完成任务，才能解锁更多奖励。”

　　“什么任务？”

　　林青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在白玲珑的注视下嚼了半天，然后才开口：“你爷爷没跟你说？”

　　“爷爷让我别问。”

　　“那你就别问。”

　　白玲珑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最讨厌别人说话说一半，偏偏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跟她打哑谜。

　　昨晚在会议室里说要让她回避，今天在食堂又说让她别问，每次都把话说一半然后闭嘴，像逗猫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股火压下去。

　　食堂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队，端着盘子的人来来往往，但白玲珑周围的三张桌子依然是空的。

　　有几个新人端着盘子想往这边走，被旁边的老员工一把拽住，小声说了句什么，新人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反方向走了。

　　林青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们很怕你。”

　　“怕我不好吗？”白玲珑淡淡地说。

　　“好是好，就是没人陪你吃饭。”

　　“我不需要人陪。”

　　“那你干嘛坐在这儿？打饭回去吃不是更好？”

　　白玲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她确实可以打饭回办公室吃，以前她也经常这么干。

　　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打完沙拉看到靠窗的位子空着，就坐下来了。

　　她很清楚自己在这里别人不敢靠近，她也不在乎别人敢不敢靠近。

　　但林青舟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的时候，她没有让他走，甚至没有冷脸相对。

　　白玲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他是SSS级预警的关键人物，她出于工作需要跟他维持基本交流，合情合理。

　　“你脸上写着‘我怎么还在跟他聊天’。”林青舟说。

　　白玲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叉子已经把一片生菜叶子戳得千疮百孔了。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片生菜塞进嘴里，嚼了嚼。

　　她抬起头，看着林青舟的眼睛，换了个话题：“你昨晚在会议室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哪些话？”

　　“三年后，次元裂缝，高武灵能宇宙。”白玲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那些如果都是真的，那帝国的常规军事力量在那个异世界面前，能撑多久？”

　　林青舟放下筷子。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白玲珑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不是冷淡，不是审视，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真真实实的担忧。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

　　“常规力量的话，撑不过一周。”

　　白玲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我瞎编的。”

　　林青舟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系统给我的信息里，那个高武灵能宇宙的力量体系跟我们这边完全不同。他们有灵能驱动的大型战争兵器，有能一个人单挑一个装甲师的高阶修士，还有连核弹都轰不开的灵能护盾。帝国的枪炮导弹打在灵能护盾上，跟呲水枪差不多。”

　　白玲珑没有说话。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

　　林青舟看着她，语气缓了缓：“所以我的系统才重要。它能解锁的不仅是钢铁战衣，还有更多东西。这些东西是帝国在三年后唯一能跟那个异世界对抗的底牌。”

　　“所以你才需要完成任务。”白玲珑低声说。

　　“对。”

　　“而任务的内容，连我也不能知道。”

　　林青舟耸了耸肩：“你要是真想知道，问你爷爷去。他不让我说。”

　　白玲珑抿了一口咖啡，垂下眼睫。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在会议室里被林青舟要求回避的事情，也没那么好计较了。

　　这个人身上背着一个世界末日的预言，还有一套不知道什么规则的系统，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跟这个任务有关。

　　食堂里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叮叮当当的碗筷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白玲珑站起来，端起她的咖啡杯和沙拉盘：“我吃完回去了，有点工作。”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林青舟：“晚上你要是没事，来我们技术部一趟。我对你的装备很感兴趣，想看看它的能力上限。”

　　“行。”林青舟点头。

　　白玲珑转身走了。

　　黑丝美腿踩着高跟鞋，背影笔挺，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两下，消失在拐角处。

　　林青舟目送她离开，低头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进嘴里。

　　他边嚼边在心里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白玲珑那条数据。

　　好感度：35。

　　刚才他端着盘子坐下来的那一刻，涨了5个点。从30变成了35。

　　林青舟嚼着肉，嘴角翘了起来。

　　吃顿饭都能涨好感度，这冷面美女对他的态度，比她自己嘴上承认的要好得多。

　　他端起空盘子站起来，刚准备走，一个人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那个昨晚在停机坪上被白玲珑指去给他带路的作战人员。

　　对方摘下黑色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浓眉大眼，晒得黝黑。

　　他站在林青舟面前，表情很复杂。

　　“呃，林先生。”他挠了挠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刚才……坐在白长官对面吃饭……白长官没让您滚？”

　　林青舟看着他一脸认真求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有。”

　　“太不可思议了。”年轻作战人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见证了一项纪录的诞生”。

　　他左右看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近林青舟，“您知道吗，去年有个新人不懂事，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坐到了白长官旁边的桌子——不是对面，是旁边的桌子——白长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哥们把筷子掉汤里了，端起盘子就跑。”

　　林青舟挑了挑眉，心想这么说来，白玲珑对他确实算是相当客气了。

　　年轻作战人员又挠了挠头，慎重地朝他伸出右手：“我叫赵铁柱，白老直属警卫队的。以后您在基地里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赵铁柱。”林青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握住他的手，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名字。”

　　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爹起的，他说好名字能挡子弹。”

　　林青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有想法。”

　　他把空盘子放到回收处，双手插兜走出了食堂。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慢悠悠地往生活区走，脑子里回味着刚才白玲珑问他异世界问题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地在担心。

　　她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三年后的世界末日要怎么面对。

　　林青舟低头笑了一声。

　　负十四分也好，三十五分也好，反正今天这顿饭吃完，他对这个冷面美女多了点不一样的认识。

　　这人吧，面冷心不冷。

　　他推开生活区的房门，刚想躺回沙发上继续研究那个帝女到底什么来头，口袋里的全息眼镜突然震了一下。

　　贾维斯的声音从镜腿里传出来，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先生，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提前通知您。技术部刚刚往我的主机发了一份测试预约，明天带队的负责人名字——”贾维斯顿了一下，“叫帝女。”

　　林青舟的脚步停住了。

　　他把眼镜戴好，看着镜片上跳出来的那份测试预约文件。

　　密密麻麻的测试项目清单下面，督导人员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称谓后面跟着一行备注。

　　称谓：帝女。

　　备注：已确认到场。

　　林青舟慢慢摘下眼镜，坐回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帝女要来。

　　帝国女帝的女儿，智囊团首席，系统判定颜值气质双九十九的最高优先级目标。

　　明天就要亲自来基地看他做装备测试。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