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然从灵兽山回来之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不是伤势发作，也不是寿命告急——系统面板上明晃晃地挂着“剩余寿命：27天”，比前几天还宽裕了些。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一个事实：他的剧本被人撕了。

　　上辈子当编剧的时候，责编改他的稿子，导演改他的台词，演员改他的分镜——这些他都习惯了。但林若雪不是责编、不是导演、更不是演员。林若雪是他剧本里的角色。一个角色，把他的剧本撕了，然后递回来一份新的，说：“按这个来。”

　　这才是让他躺了一整天的主要原因。

　　“李师兄？”小石头端着一碗热粥站在床边，脸上写满了担忧，“你是不是被林师姐打伤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躺了一天？”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李秋然坐起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粥，什么料都没加，小石头穷得连咸菜都买不起。他把碗放下，看着小石头，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林若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石头愣了一下：“就……很厉害的内门师姐？长得很漂亮？不怎么理人？”

　　“还有呢？”

　　“还有……”小石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冷冰冰的？”

　　李秋然叹了口气：“小石头，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看人的眼光一点都没长进？她一点都不冷。她只是把情绪藏得很深——藏得比我的剧本还深。一个真正冷的人，不会在自己种药田的时候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废物送丹药。一个真正冷的人，不会因为朋友管得太多就费尽心思想让他松手，而不是直接翻脸。一个真正冷的人——”他把粥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不会在被人利用之后，不但不追究，反而主动提出合作。她不冷。她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温度。”

　　小石头听得似懂非懂，但最后一句他听明白了：“所以林师姐其实是个好人？”

　　“好人？”李秋然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比赵平危险一百倍。赵平是一头野狗，张牙舞爪，随时可能咬你。林若雪是一口深潭，表面平静，但你不知道潭底有什么。跟野狗斗，只需要一根棍子。跟深潭斗，你得会游泳。而我——”

　　他推开门，让午后的阳光洒进来。

　　“游泳技术还不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许昭那种沉稳的步伐，也不是执法堂弟子那种整齐的队列脚步，而是一种轻快、细碎、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兴奋感的脚步声——小石头的脚步声是这样的，但来人不是小石头。

　　是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瘦高少年，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请问——李秋然李师兄在吗？”

　　李秋然看了他一眼。有点眼熟，好像在食堂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有事？”

　　瘦高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李师兄！我是赵平以前欺负过的人！听说赵平被您整进了执法堂，我特地来道谢的！”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崇敬和某种不太对劲的热情，“李师兄，您现在在外门可有名了！大家都说您是‘剧本杀人’，不用动手就能把人整死——”

　　“停。”李秋然抬手打断他，“直接说重点。”

　　瘦高少年噎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某个准备了很久的演讲：“李师兄，我们想请您出山！”

　　“……出什么山？”

　　“整治王虎！”

　　李秋然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王虎——外门弟子，炼气五层，外门战力排名前三。和赵平不同，赵平是仗着跟内门师兄的关系才敢横，王虎是真的能打。炼气五层的修为在外门已经是顶尖水准了，再加上体格魁梧、修炼的是炼体功法，外门弟子私下的排名里他常年霸着前三的位置。

　　“他怎么了？”

　　瘦高少年的表情瞬间变得愤慨：“王虎在演武场开了一个‘切磋擂台’，说是切磋，其实就是仗着修为欺负人！他逼外门弟子跟他打，打输了就要交灵石当‘指导费’。不打还不行——不打就是‘怯战’，要被他在食堂门口贴大字报羞辱！已经有好几个师弟被他打伤了，有一个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李秋然靠在门框上，看着瘦高少年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不向执法堂举报？”

　　“举报了！但王虎跟赵平不一样——他说这是‘自愿切磋’，每次打之前都让人签生死状。而且他确实下手不重，最多把人打吐血，从来不留致命伤。执法堂来了也没办法，只能说‘切磋有风险，量力而行’——”

　　“意思是，他在规则之内玩到了极致。”

　　“对！就是这样！”瘦高少年用力点头，“李师兄，您能不能像整赵平那样整他一次？我们凑了三十块下品灵石——”

　　“不收灵石。”

　　瘦高少年愣住了。

　　李秋然转过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第三幕大纲，看了两秒。第三幕原本是给林若雪准备的，但现在林若雪已经把剧本抢走了。他这个“导演”突然闲了下来。闲着也是闲着。

　　“王虎的事，我可以帮你们解决。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事成之后，你们不需要给我灵石。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对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李秋然把那张写废的第三幕大纲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瘦高少年。

　　瘦高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不太确定的兴奋。

　　“这句话就行？”

　　“这句话就行。”

　　瘦高少年把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跑了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

　　小石头从外面打水回来，正好跟瘦高少年擦肩而过。他端着水盆走进屋里，一脸警惕地问：“那是谁？他来干嘛？”

　　“送剧本的。”

　　“……啊？”

　　李秋然坐回桌边，在纸上写下新的一行字。原先的“第三幕：无名”下面，多了一个标题。字迹很草，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纸上。

　　“番外篇：擂台。”

　　小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复杂表情。那是他在过去几天里反复经历过的一种情绪——明明还不知道李师兄要做什么，但已经开始替那个即将被整的人感到后背发凉。

　　“李师兄，王虎跟赵平不一样。赵平是靠关系，王虎是真的能打。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怎么——”

　　“因为我不需要跟他打。”李秋然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记住一个道理——能打的人，往往有一个共同的弱点。他们太相信自己的拳头了。一个人如果什么都能用拳头解决，他就不会去琢磨拳头以外的东西。王虎把‘规则之内’玩到了极致，但他忘了一件事——规则之内能玩的不只是拳头。还有人心。还有舆论。还有——”

　　他敲了敲桌上的纸。

　　“剧本。赵平是我第一份投名状，用来证明‘剧本杀人’不是运气。王虎就是我第二份投名状——用来让整个外门知道，‘剧本杀人’什么人都能杀。”

　　小石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李师兄，你不是说你现在要低调吗？你不是说不能有太大动作免得被执法堂盯上吗？怎么又——”

　　“因为条件变了。”李秋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内门的方向，“之前我要低调，是因为我没有靠山。现在我有了。”

　　“谁？”

　　“林若雪。”

　　小石头的眼睛瞪得溜圆：“林师姐什么时候成你的靠山了？”

　　“从她把我的剧本撕了的那一刻开始。”李秋然转过身，嘴角挂着一种让人很难捉摸的笑，“我们做了一笔交易。我帮她让许昭松手，她给我一个安全的身份。这笔交易的精妙之处在于——为了让我能完成她的条件，她必须在我完成之前保我不死。也就是说，在我让许昭信服之前，林若雪就是我的隐形护身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只要我不触碰她的底线——杀人、叛宗、欺师灭祖——她就不会让我死在别人手里。王虎能打，但他能打过一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天才吗？王虎在规则之内横着走，但林若雪在规则之内可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她可是内门核心弟子，光是身份就压他好几级。当然，我不会傻到真的让林若雪出手。只要让王虎知道，动我可能会惹到林若雪，他的拳头就会变得犹豫。一个犹豫的莽夫，就是一道送分题。”

　　小石头站在原地，脑子转了好一阵才慢慢理清这层关系。然后他问了一个非常务实的问题：“那——王虎要是不知道你跟林师姐的关系呢？”

　　“他会知道的。”李秋然拿起桌上那个白瓷瓶，在手里掂了掂。那是林若雪送他的冰肌玉骨散，他之前还给了许昭，但许昭昨天又让人送回来了，附带了一句口信——“林师妹说你用得着。”

　　“因为消息已经散出去了。来的路上那个瘦高少年遇到的人，都会知道李秋然要动王虎。这个消息会先传到王虎耳朵里，然后王虎会去查我——就像许昭查我一样。他一查就会发现，赵平是我整的。再往下查，他会发现许昭来找过我。再查下去，他会发现林若雪送了药，又收了回去，又送了回来。”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推到小石头面前。

　　“然后他会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废人虽然不能打，但背后隐约有一条通到内门的线。这时候他就会犹豫。他犹豫的那一步，就是我赢的第一步。”

　　小石头低头看着那个瓷瓶。白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釉光，底部那个“林”字清晰可见。他忽然觉得，这个瓶子本身，就是李师兄所有剧本里最重要的道具之一。

　　演武场的擂台赛定在三天后。

　　消息传得比李秋然预想的还快。当天晚上，整个外门食堂都在讨论“剧本杀人要动王虎”这件事。讨论的声音分成两派——一派觉得李秋然疯了，王虎可不是赵平那种靠关系的草包，炼气五层的实打实战力，一个废人拿什么去动？另一派则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期待着这个只用了一天就把赵平整垮的废人，能再创造一次奇迹。

　　而当事人李秋然，此刻正坐在房间里，面前铺着一张演武场的简易地图。

　　小石头帮他搞来的——用一块下品灵石从杂役处换的，上面标注了演武场的所有出入口、观众席位置、裁判台、以及擂台正中央的标记点。

　　“王虎定的规则是这样的，”小石头指着擂台中央，“挑战者上台，签生死状。一炷香之内，被打下擂台算输，主动认输算输。不许用法器，不许用暗器，不许用毒。除此之外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他是这么说的。”

　　“那就好办了。”李秋然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几个位置，然后用笔尖点了点擂台正中央，“他的第一个弱点——规则太宽。第二个弱点——他太自信。第三个弱点——他不知道我在演武场之外做了什么。”

　　小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要怎么做？”

　　李秋然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张写着“番外篇：擂台”的纸，在背面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推到小石头面前。

　　小石头看完之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李师兄，你……你这也太……”

　　“太什么？”

　　小石头想了半天，憋出三个字：“太坏了。”

　　“谢谢。”李秋然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反派第一课——坏不是问题。问题是坏得有没有创意。”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在那片凡人无法看见的云海之上，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睁开了。它缓缓转向青云宗的方向，瞳孔深处浮现出一行文字。

　　【检测到新剧本启动。】

　　【代号：番外篇·擂台。】

　　【目标：王虎（炼气五层）。】

　　【宿主胜率预估：89.3%。】

　　【备注：不是主线。但值得一看。】

　　文字消散在夜风里。

　　那双眼睛再次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