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是青云宗外门最气派的地方。三丈高的青石擂台,四周是逐级抬升的环形看台,能同时容纳五百人观战。平日里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修炼狂人在台上切磋。但今天不是。
今天看台上挤满了人。
小石头挤在人群里,怀里抱着一包炒豆子,紧张得豆子都忘了吃。他周围全是外门弟子,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所有人嘴里都在念叨同一个名字。
“剧本杀人来了没?”
“还没看到人——该不会不来了吧?”
“不可能,他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不可能不来。”
“你们说他会怎么打?王虎可是炼气五层,他一个废人——”
“所以才叫‘剧本杀人’啊,剧本杀人又不靠拳头。”
“那靠什么?”
“我要是知道,我就在上面站着而不是在下面坐着了。”
小石头听着这些议论,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李师兄什么都没告诉他。他只知道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李秋然把那张写了番外篇大纲的纸折好揣进怀里,对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今天请你看出好戏”。然后就走了。
没有带武器,没有带丹药,没有带任何看起来能用来对付王虎的东西。
小石头真的很担心。不是担心李师兄被打死——他对李师兄有信心。他是担心自己的心脏。这些天跟着李师兄,他的心跳频率已经超过了青云宗弟子的正常水平。
忽然,嘈杂的议论声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王虎来了。
他走上擂台的方式非常直白——直接跳上去的。一个纵身从看台边缘跃起,稳稳落在擂台中央,青石地面被他的双脚砸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赤着上身,肌肉在晨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双臂上布满了修炼炼体功法留下的纹路。他的武器是一双铁拳——没有拳套,没有灵力附着的痕迹,就是纯粹的、经过千百次锤炼的拳头。
“人呢?”他站在擂台中央,声音粗粝得像砂石在摩擦,“那个叫李秋然的——来了没有?”
没人回答。
王虎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不会是不敢来了吧?放话的时候那么大声,真要动手就缩了?”
人群中开始出现小声的议论。有人说李秋然果然只是运气好,有人说剧本杀人可能压根不存在,还有人开始往外张望,希望能第一个发现李秋然的身影。
然后,演武场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李秋然。
是一个穿着外门服饰的瘦高少年,快步跑到擂台旁边,对着擂台下的裁判说了几句话。裁判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着擂台上的王虎喊道:“王虎!有人替李秋然传话——他说你的规则有一个漏洞,他想跟你确认一下。”
王虎皱眉:“什么漏洞?”
瘦高少年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显然是在背稿子:“李秋然说,你的规则是‘被打下擂台算输,主动认输算输’,但没有规定不能跑。他问——在擂台上跑,算不算违规?”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跑?他要在擂台上跑?”
“这算什么——来打擂台的还是来赛跑的?”
王虎也被气笑了,大手一挥,对着全场所有人喊道:“可以!让他跑!一炷香之内,他随便跑!跑到天涯海角都行——只要不下擂台,不认输,就不算输!”
瘦高少年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入口处出现了第二个人。这次还是不是李秋然。是另一个外门弟子,穿着食堂杂役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小跑到擂台旁边,对裁判说:“李秋然让我给王虎师兄送一碗粥。他说王虎师兄一大早就来摆擂台了,肯定没吃早饭,怕他饿着。”
全场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等着看笑话的安静,这次是一头雾水的安静。王虎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他搞什么鬼?”
端粥的杂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就是让我送过来。王虎师兄,您喝吗?”
“不喝!”王虎一掌把托盘扫到地上,白粥洒了一地,“让李秋然别玩这些虚的!要打就上来打!”
杂役弯腰捡起托盘,一溜烟跑了。
然后是第三个人。一个女弟子,在擂台边站了很久,最后才鼓起勇气喊道:“王虎师兄!李秋然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那双铁拳,怕不怕水?”
王虎这回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跳下擂台,一把揪住那个女弟子的袖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压得很低,但低比吼更可怕:“李秋然到底在哪里?让他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来!否则我把你——”
“王虎师兄。”一个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李秋然站在演武场入口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了一些,但步伐很稳。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写着一行字——看起来像路边算卦先生用的幌子。他一步一步走到擂台边,把竹竿插在地上,白布在晨风里展开。
上面写着四个字:“剧本杀人”。
全场沉默了大约一息,然后沸腾了。
“来了来了!他真的来了!”
“他怎么还带了个幌子?太狂了吧!”
“竹竿是什么意思?他要拿竹竿跟王虎打?”
王虎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着这个瘦削的、连站都站不太直的废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好几下,最后化成一声冷笑。他转身跳上擂台,走到正中央,对李秋然招了招手。
“上来。”
李秋然没有跳上去,他走台阶。竹竿被他插在擂台下面,手里空空地走上台阶,走到擂台边缘,停下。他的脚踩在擂台边缘的白线上,再往前一步就正式进入擂台范围。但他没有往前迈。
“王虎师兄,我有个提议。”
“说。”
“这一场,不打。”
王虎的笑容僵住了。全场再次安静。
李秋然站在擂台边缘,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因为他选的位置太好了,站在擂台正前方的边缘,背后的看台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扩音结构,把他的声音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虎师兄摆擂台,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打死人,是为了赚灵石。一场切磋收一次指导费,一个月摆四场,你的灵石袋就满了。我来算一笔账。跟我打,我输了,你得一笔指导费,但——你一个炼气五层打赢一个废脉炼气一层,这说出去光彩吗?以后谁还会怕你?没有了恐惧,你的擂台就没人来了。你的财路就断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一种可能——你赢了,我也没死,但是我在擂台上说了几句话,让你的名声在外门彻底臭掉。你知道我能做到。赵平就是这么完蛋的。”
第二根手指伸出来。
“最后一种可能——你输了。你输给我一个废人。到时候你不用收摊了,因为根本没人会再跟你打。输给一个废人的擂台主,还有谁会觉得害怕?”
王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李秋然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敲中了一个点——他确实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赚钱的。赵平的事他当然知道。他也确实吃不准这个废人到底有什么底牌。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再那么自信了。
李秋然伸出第三根手指:“我想说——今天这场架,打不打,你已经输了。但如果你跟我合作,你可以不输。甚至——可以比以前更赚钱。”
“合作?”
“对,合作。你的拳头加上我的脑子。你继续摆擂台,但不再是你一个人欺负所有人——我帮你把擂台变成外门最热闹的娱乐项目。每周三场,每场定一个主题,比如‘最强炼气三层挑战赛’、‘兵器对决专场’、‘师姐师妹友谊赛’——每场比赛收门票,一颗下品灵石一张票。你能打,我能编。每一场比赛都是一出戏,观众不只是看打架,还看剧情。一个月之后,你赚的灵石比你之前半年还多。”
他停下来,看着王虎的眼睛。
“怎么样?”
王虎沉默了。整个演武场五百号人都在等他说话。擂台下,那个之前送粥的杂役正在悄悄捡起地上的碎碗片。瘦高少年缩在人群里,大气都不敢喘。小石头攥着炒豆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着,炒豆子滚到地上都没注意到。
王虎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但嘴上还在硬撑的笑。
“你这个人——”他指着李秋然的鼻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行,今天我卖你一个面子。不打。”
全场哗然。
“但是!”王虎提高了音量,压过所有人的声音,“你说合作——可以。你得先证明你不是光会耍嘴皮子。今天的擂台已经开了,我不能白开。你找个替身,跟我打一场。”
李秋然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这不在他的剧本里。他本来计划的是用三句话把王虎劝退——第一句打经济账,第二句打名声账,第三句打合作诱惑。三步走完,王虎应该会乖乖收手。但他低估了王虎的倔劲。这个莽夫虽然脑子直,但直觉很准——他知道如果就这么让李秋然走了,以后在外门他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李秋然需要在三秒之内想到一个替身。一个能让王虎满意、但又不会真被他打残的替身。
他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看台最高处传来。
“我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一个人从最高处的看台上站起来。墨绿色的执法堂劲装,背上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剑,步伐沉稳得像每一步都在丈量土地。他沿着看台台阶走下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许昭。
小石头的炒豆子终于全洒了。
许昭走到擂台边,没有看李秋然,而是直接看向王虎:“我是内门执法队队长许昭。我替他打。”王虎的表情彻底凝固了。许昭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李秋然目前受内门弟子林若雪委托,正在处理一项内部事务。在此期间,他的安全由内门执法队负责。既然你今天非要有人打一场才能收场——我来。”
擂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这不公平!你是筑基后期!”许昭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没人知道喊话的是谁,但许昭的目光落点恰好和坐在人群里的小石头对上了一瞬。
“我只用炼气三层的修为。”许昭说着解开背上的长剑,放在擂台边,然后脱下执法队的墨绿色外袍叠好放在剑旁边。他走上擂台,对着王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平了?”
王虎看着面前这个只穿单衣的男人。炼气三层的灵力波动从许昭身上散发出来——他真的把修为压到了炼气三层。但那双眼睛,那副站姿,那种在执法队磨炼了十年的气场,是压不住的。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这个擂台,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讨不到好果子吃。李秋然给他台阶的时候,他就该下了。
但晚了。王虎咬了咬牙,摆出起手式:“来吧。”
战斗只持续了半柱香。许昭全程只用了炼气三层的灵力,但他的每一拳都打在王虎招式的空档上。王虎的铁拳砸过来,许昭侧身让过,然后用膝盖撞他的肋骨。王虎扫腿,许昭不退反进,脚背踢中他的支撑脚踝。王虎的炼体功法确实硬,挨了许昭好几下还能站着。但他从头到尾没有碰到过许昭的衣角一次。
最后,许昭一只手按住王虎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压在地上。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那是人体最脆弱的一点,稍加灵力就能震断脊椎。
“认输。”
王虎的脸贴着冰冷的青石,大口喘着气。他可以继续撑,他的炼体功法还能扛,但他心里很清楚——许昭已经留了至少三次可以打死他的机会。三次都没有下手。
“……认输。”
许昭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回擂台边缘。路过李秋然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你欠林师妹的那份回报——现在算还了一部分。”
然后他拿起外袍和长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演武场在死寂了大约三息之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天啊!许昭居然替李秋然出手!”
“你们听到了吗——李秋然受林若雪委托!林若雪!内门那个林若雪!”
“剧本杀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是内门——是内门!”
李秋然站在擂台边缘,看着许昭远去的背影,脸上保持着一个平静的微笑。但心里在疯狂地修改剧本。许昭这一出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本来只想用谈判解决王虎,给外门弟子一个不战而胜的印象,以智力碾压莽夫的姿态收割一波情绪值。现在倒好,许昭直接跳出来替他打了一架。效果更强了,强到他有点承受不住的风险。
但情绪值到了。系统面板上跳出来好几行绿字——全场五百号人的震惊、钦佩、恐惧、兴奋,汇成一股洪流,直接把他今天还剩下的寿命往上推了好几个档次。他正准备打开系统仔细查看收益时,一行刺眼的红字忽然插了进来。
【警告:情绪值超过当前容量上限。】
【检测到宿主承受了超越当前层级的群体关注。】
【触发隐藏条件——】
【“观众”来了。】
李秋然的笑容僵住了。观众?什么观众?他问系统,系统没有回答。红色的警告闪烁了两次,然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他没见过的金色文字。
【隐藏剧情线解锁:“云海之上的凝视”。】
【注:你被“它”注视时,你也在注视“它”。】
【当你注视太久——“它”会朝你走来。】
李秋然站在擂台上,周围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缓缓抬起头。灵兽山的方向,云海翻涌。在那片凡人无法穿透的云层之上,他隐约看到了什么东西。不,不是看到的——是感受到的。一双眼睛。一双金色的、巨大到足以笼罩整座灵兽山的竖瞳。正在看着他。
不是今天才开始看。是一直在看。只是他之前感受不到。而现在——他感受到的同时,那双眼睛也感受到了他的感受。对视发生了。
虚空中,那行古老文字再次浮现。
【宿主已突破第一层感知屏障。】
【“观众”的帷幕已经拉开。】
【建议:在成为“主角”之前——先成为“编剧”。】
【一旦成为“主角”,“它”就会为你写剧本。】
李秋然看着这行字,胸口的某种不安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上辈子写了十年剧本却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时才会产生的、冰冷的兴奋。
“有意思。”他轻声说,“这个世界不只是我在写剧本。你也想写,是不是?好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的、瘦弱的、什么都握不住的手,此刻正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那就看看,谁的剧本更精彩。”
看台上,小石头正在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炒豆子。他身边的几个外门弟子已经讨论疯了——有人说李秋然是内门安插在外门的棋子,有人说他是某个长老的私生子,还有人说他是上古真仙转世被封印了修为。小石头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默默把最后一颗炒豆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忽然想起李师兄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的剧本,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