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是在一个起雾的清晨来的。石小磊后来在识字班签到表上郑重地写下这个日期，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本学期第一个插班生。玄明判官推荐入学。物种：蝙蝠妖修。已有基础：会用翼尖画‘家’字和‘歌’字。入学考试：在沙盘上用尾鳍边缘体写自己的名字。”

　　这个蝙蝠妖修比石小磊想象的还要瘦小。他倒挂在矿洞口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枝桠上，翅膀裹着身体，只露出一双极亮的小眼睛和一对微微翕动的耳廓。他在雾气里不知挂了多久，直到白素贞清晨出洞练字时才被发现。听到尾巴划过沙面的沙沙声，他从翅膀缝隙里挤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问候，不是意念，不是灵识脉冲，而是用喉咙发出的、生涩的人类语言。他说他叫余弦，是从玄明判官那里拿到矿洞口地址的。玄明判官说这里有一个识字班，教所有想学写字的人。他飞了很久——从道心盟到灵兽山，候鸟帮他带了一段路，赤翎在断崖上接应他，告诉他矿洞口的具体位置。他怕自己天亮前赶不到，于是飞了整整一夜，雾太大了差点撞在松树上。

　　白素贞用尾巴尖在沙盘上写下他的名字——“余弦”。她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把“弦”字的弓字旁改成了耳朵旁。因为他说自己用耳朵听回声认路，弓字旁是弓箭的弦，耳朵旁是声音的弦。他应该用耳朵旁。她问可不可以，他盯着沙盘上被改掉的那个字看了很久，翼尖从翅膀下面伸出来又缩回去，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名字可不可以改。以前大家都叫他蝙蝠，或者“那个倒挂的”。这是第一次有人写他的名字，还帮他改了偏旁。他喜欢这个新名字，因为他的世界确实是靠耳朵听回声拼出来的，弓弦会断，回声不会。

　　石小磊从食堂背了一块小号沙盘上山。这是老张头退休前做的最后一批沙盘，用的不是老樟木，是灵兽山北麓的松木，纹理比樟木更密，重量更轻。他解释说老张头说蝙蝠倒挂着写字，沙盘不能太重，松木比樟木轻一半，挂在树上不会压弯枝桠。他把小号沙盘用细麻绳绑在歪脖子老松最低的那根横枝上，高度刚好能让余弦倒挂着用翼尖够到沙面。然后他把识字班的签到表翻到新的一页，端端正正写上“余弦”两个字，备注栏里注了一笔：“偏旁已由白师姐亲自校改。原‘弦’从弓，现从耳。改名理由：回声是听的，弓弦会断，回声不会。”

　　余弦从松枝上倒挂下来，翼尖伸向沙盘，在沙面上画了歪歪扭扭两个字——“余弦”。这是他第一次用白素贞的尾鳍边缘体写自己的名字，翼尖不如尾巴灵活，捺笔拖得太长，收不住。但他写完，沙盘旁边的白素贞用尾巴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

　　午课是石小磊讲止血草辨识。余弦倒挂在黑板旁边的房梁上，翼尖夹着从石小磊那里领来的秃毛笔，在自己带来的小号草纸上认真地画。他画的和许仙教的不太一样，别人画止血草都是正面俯视图——叶片对生，边缘有细齿。他画的是侧视图——从倒挂的角度看过去，止血草的叶背纹理和绒毛分布。因为他是从房梁上往下看，药草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俯视图，是侧视图和仰视图。白素贞看着那张侧视图，用尾巴在沙盘上把余弦画的叶背纹理临摹了下来。她说这个角度在药典里没有，应该补上。石小磊立刻把余弦的侧视图夹进教材扉页，旁边注了一笔：“叶背视图。绘图者：余弦。观察位置：房梁倒挂。此角度为药典首次收录。”

　　下课后，余弦没有离开房梁。他把秃毛笔夹在翼尖上，在草纸背面画了一幅小小的画。画的是矿洞口——歪脖子老松上挂着一只小蝙蝠，青石上盘着一条黑蛇，黑蛇旁边坐着一个在写笔记的人。他给每个人都标了名字，极小极细的尾鳍边缘体，翼尖画出来的字虽然抖，但“白素贞”三个字一笔不差。

　　林若雪撑着那把画着梅花的油纸伞从山道上走下来，把玄明托道心盟信使送来的推荐信和一本手抄的字帖放在青石上。推荐信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碑上拓下来的：“余弦是我在返程途中遇到的。他倒挂在道心盟档案室门口的松树上，翼尖蘸着雨水在地砖上画了一个‘家’字——宝盖头画得像塌下来的矿顶，‘豕’字挤在下面像缩成一团的小黑影。他用的是白素贞的字形，但笔画里多了一种新的弧度——那是超声波回声在山洞里反复折返后自然形成的曲线。他不是在模仿，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结构改造这个字。我问他谁教他写字的，他说没有人教，是从一只候鸟翅膀下面看到字帖碎片，自己临摹的。我告诉他矿洞口的地址，他向我鞠了个躬就起飞了。”

　　白素贞把推荐信和字帖并排放在青石上。字帖是玄明手抄的，用的不是古篆，而是尾鳍边缘体——他在矿洞口只待了几天，就把她的笔法临摹到几乎可以乱真，只是捺笔末尾没有上挑，因为他没有尾巴，不知道上挑的弧度是怎么弹出来的。他在字帖扉页上写着一行备注：“余弦自创的‘回声弧度’，本判官无法临摹。此弧度需用翼尖在沙面上倒挂书写方可成型。建议识字班将其列为独立笔法单元。课程名称建议：‘倒悬笔法入门’。”

　　石小磊看了这行备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今天的教学内容下面加了一行字：“新笔法预告——倒悬笔法。授课者：余弦。上课地点：食堂房梁。自备翼尖或毛笔，不限物种。”写完他回头看了一眼房梁上那只瘦小的蝙蝠，发现他正用翼尖夹着秃毛笔对着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临摹。他临摹的是“止血草”三个字，笔锋虽然还在抖，但三个字的结构已经是完整的了。

　　石小磊搬来一把梯子架在房梁旁边爬上去，把识字班名册翻开到新的一页，在“学员姓名”栏写上“余弦”，然后问他要不要给自己填一个入学目标。余弦倒挂在房梁上，翼尖夹住石小磊递过来的秃毛笔，在名册上写下了他的入学目标：“把从房梁上看到的世界画下来。让以后所有倒挂的都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看。”

　　许仙在食堂门口放下竹篓，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走了很久，从石门回矿洞口的路上遇到好几场雨，布鞋磨破了一双，竹篓的背带断过一次，是小玄蛇用尾巴帮他重新系好的。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黑板上多了好几行他没见过的字——“倒悬笔法入门”“叶背视图”“新同学余弦”，又看到房梁上倒挂着一只瘦小的蝙蝠，正用翼尖夹着粉笔在黑板上画止血草的侧视图。他靠在门框上，把怀里那颗卵石轻轻按了按。木牌还在胸口贴着，被汗水浸得有些潮，但那个歪扭的“仙”字还在。

　　小玄蛇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竖瞳对准房梁上那只蝙蝠，用尾巴敲了敲他的肩膀——三下快跳。安全，到家了。

　　傍晚，李秋然把识字班今天的签到表翻看了一遍。名册上多了余弦的名字，备注栏里有石小磊工整的记录：“余弦，蝙蝠妖修，玄明判官推荐入学。擅长倒挂视角绘图。已为药典提供叶背视图一幅。入学目标：把从房梁上看到的世界画下来。”他合上名册，对着沙盘上白素贞刚画完的一幅新图看了很久。那是她今天画的矿洞口全景图——歪脖子老松上倒挂着余弦，青石上盘着她自己，旁边坐着写笔记的李秋然，再旁边是蹲在沙盘前改作业的石小磊，食堂方向站着刚到家还背着竹篓的许仙，竹篓里探出小玄蛇的脑袋。图的右下角用尾鳍边缘体写了一行字——“今天，识字班第十一个学员报到。他的教室是房梁，他的笔法是倒悬。他画的止血草是叶背视图，在药典里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