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陈树(一)这孩子真好带
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那个年轻人。
他进到了我的脑子里。
或者我进了他的脑子里?
我分不清。
算了,不重要,他想看就让他看吧。
我叫陈树。
名字是我爸起的。
树好活,不挑土,哪都能长。
十八岁,我去城里打工,跟师傅学了电焊。
在工地上干了七年,手艺还可以,也带过两个徒弟。
存了一点钱,刚好够付个首付。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但我觉得挺好的,我有老婆,有孩子,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的孩子叫小明。
名字是我起的。
我翻了好久字典,翻到后面实在困得不行。
心想,就叫小明吧,简单,好养活。
我还记得他出生那天。
护士说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小明从产房抱出来的时候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醒着,却不哭,也不闹。
护士拍了他好几下屁股,他才小小啊了一声。
护士说没事,有的小孩就是这样。
我没多想。
我妈也没多想,只是在那一个劲说孩子乖,不哭不闹的,好带。
他确实好带。
就是太特么好带了。
别的孩子半夜醒了,哭,他不哭。
别的孩子饿了,哭,他也不哭。
拉了,尿了,不舒服了,生病了,他全都不哭。
他就躺在那,看天花板,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喂他,他就吃,不喂,他也不闹。
抱他,他任你抱,放下他,他也绝不会伸手要。
我妈说这孩子真好带。
我点头,但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
小明两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
我觉得,他不是不会说话。
他是不想说话。
他会发出声音,会啊啊地叫,但从来不叫爸爸,也从来不叫妈妈。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面墙差不多。
我老婆说,要不再等等吧,有的小孩说话晚。
我说行,再等等。
三岁的时候他还是不会说话。
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指东西,不会摇头,不会点头。
你拿玩具在他面前晃,他眼睛都不转一下。
有一天,我老婆晚上坐在床上,突然就哭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有点累。
我信了。
那时候工地上要赶一个大项目,每天早出晚归,回家洗完澡倒头就睡。
我以为她只是带孩子累了。
四岁的时候我们终于去看了医生。
先去的县医院的儿科。
医生问了一些问题,做了几个测试,然后建议我们去市里看看。
市里的医生又建议我们去省城。
我们去省城那天坐的大巴,早上六点出发,下午两点才到。
小明坐在我腿上,看着窗外,很安静,没有吵闹。
有个大姨路过,夸小孩真乖,一点也不闹。
我老婆靠在窗边,冷冷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省城医院的走廊很长,人很多。
我们托人挂了专家号,等了三个小时。
接诊的是一个中年男医生。
他看了小明一会儿,又翻了翻我们带去的检查报告。
然后开了几张单子,说先去做检查。
我们又去做了三天检查。
脑电图、核磁共振、血液检测、智力评估,能做的全做了。
第四天,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老婆一眼。
“先天性神经递质分泌缺陷。”
我没听懂。
医生解释了一下。
小明的脑子里缺少一种东西,叫快乐。
他不是不快乐,他是根本没有快乐这个功能。
“医生……”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孩子还能治吗?”
医生又从上到下扫了我两一眼。
“目前咱们国内暂时还没有成熟的治疗方案。”
“你家这个是罕见病,病例太少,制药公司不愿意投钱研发。”
“国外的文献有一些前沿的基因疗法,但是费用很高,而且疗效不确定。”
“多少钱?”我脱口而出。
医生说了一个数字。
我忘了是多少。
只记得我老婆听完之后松开了我的手。
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她只是太累了。
从省城回来之后,日子就变了。
我说服自己,没事,那就这样呗,他不会笑但也不会哭,挺好带的。
我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
但我老婆不一样。
她开始翻各种偏方,今天煮这个草药,明天炖那个补汤。
小明不喝,她就硬灌。
灌完小明也不哭,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往下流着汤药。
后来,她先垮了。
她状态越来越差。
晚上睡不着,白天发呆。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坐在小明旁边,小明看着墙,她看着小明。
两个人就那么坐一下午。
我劝她去休息,她说好,但第二天还是老样子。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不在家。
小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面朝电视旁边的墙壁。
电视没开。
我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掏出手机打她电话。
没人接。
又打。
接了。
她在那头哭。
哭了很久。
她说:“陈树,我撑不住了。”
“你在哪,我去接你。”
“你别来了,我留了两千块钱在抽屉里,密码是小明的生日。”
我张了张嘴,话卡住了,说不出来。
她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看了眼沙发上的小明。
他妈走了。
他不知道。
我说不上来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好像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
最后,我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到小明面前,一勺一勺喂他吃完。
他张嘴,嚼,咽。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日子可能真的过不下去了。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份离婚协议。
她已经在上面签了字,什么都没要。
我看了很久,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寄了回去。
第二天,我妈让我去给小明办残疾证。
她不知从哪听说能领补助。
办证的地方在二楼,走廊里全是人。
排我前面的是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后面是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中年男人。
凭什么我们要来这里。
我想走,终究是没走。
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到我了。
我把资料递进去。
窗口里的人翻了翻,抬头看了一眼小明,低头盖章。
前后不到三分钟。
走的时候窗里那人又看了小明一眼。
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我紧了紧拉小明的手,离开了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