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我和小明一起过活。

　　早上五点半，天都还黑着就得先爬起来给他热奶。

　　六点，把他从床上弄下来，吃完早饭送去我妈那。

　　七点，准时到工地。

　　下班了，就去接小明回家。

　　晚上再去夜市帮人卸货，能挣个几十块。

　　回到家的时候小明通常已经睡着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那天。

　　晚上，刚从夜市收工。

　　喉咙突然很痒，我忍了忍，加快脚步。

　　这几天可能有点感冒，我没在意。

　　终于，我忍不住了，扶着电线杆咳了一阵。

　　摊开手，一掌心的血。

　　哦，血。

　　随手在裤腿上抹干净。

　　我没什么别的想法，真的没有。

　　我已经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劳累不算什么。

　　但那种看不到希望的重复才最累人。

　　外债没清，小明的药不能断，我妈那点退休金也早填进去了。

　　我算了算，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小时候家里那头被累死的老驴都比我睡得多。

　　但我不能死，我得继续喘气，如果我都撑不住了，这个家就真完了。

　　回到家。

　　小明还坐在他的小板凳上，还在看那面墙。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依旧没看我，只是从看墙变成了看挡住墙的我。

　　“小明，爸爸回来了！”

　　没反应。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我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厨房的灶台下面有个柜子，最里面有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是我以前在工地上剪铁丝用的。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客厅里，小明还是那个姿势，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把剪刀握在手里，大拇指按在刃上，轻轻一划，破了皮，有一点疼。

　　我看着小明的脖子。

　　他脖子很细，很白。

　　只要一下。

　　很快，他不会疼很久的，然后我再……

　　想着想着，我的手突然不受控制的发抖。

　　拿另一只手压住也不管用。

　　就在这时候。

　　电视机突然亮了。

　　遥控器好早之前就不见了。

　　他妈走后，这电视也好久没开过了。

　　但现在它自己亮了。

　　我起身准备去关，看到电视上的东西就多看了几眼。

　　是个少儿台，动画片。

　　一只戴着红色围巾的青蛙正站在一片荷叶上。

　　它对着镜头，张着个大嘴，哈哈哈的笑。

　　然后那只青蛙开始跳舞。

　　说是跳舞，其实就是撅屁股扭来扭去，动作看着特别蠢。

　　它一边扭一边唱歌。

　　“呱呱呱呱呱。”

　　我愣住了。

　　我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但我忘了我要干什么。

　　我就站在那看电视里那只蠢青蛙在扭屁股。

　　然后。

　　有那么那一瞬间。

　　我余光撇到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

　　小明的右手居然自己抬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小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

　　过了一会，他的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确实看到了。

　　他喜欢这个。

　　我儿子喜欢这个！

　　两年了，我试过所有办法。

　　音乐、按摩、游泳、针灸、宠物。

　　到最后我甚至连偏方都试了，什么癞蛤蟆炖汤、香灰泡水，全试了。

　　全都没用。

　　结果他喜欢的是一只青蛙？

　　我没来由的笑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就那样一边笑一边哭一边看着他，看了不知道多久。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网上买了件青蛙人偶服。

　　到货的那天我还在工地上。

　　快递员打电话来说放快递柜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先骑车回了家，把那个大箱子扛上去。

　　箱子比我想象的大。

　　我拆开箱子，把那套青蛙服拎出来。

　　布料很粗糙，闻起来有一股工业胶水的味道。

　　头套很大，两只大眼睛凸出来，一张大嘴咧开条缝。

　　我把衣服提在身前比了比，太大了。

　　试着把它穿上。

　　头套戴上去后我只能通过青蛙嘴巴的那条缝看外面，视野窄了一半。

　　照了照镜子。

　　说实话，有点丑。

　　做工粗糙，线头不少，而且肚子那块鼓得不均匀。

　　看上去就像个发育不良的变异蛤蟆。

　　我站在镜子前面，举起两只手蹼，挥了一下。

　　小明会喜欢的。

　　这个念头一下就让我有了动力。

　　我就这样穿着青蛙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有个邻居大姐正好买菜回来。

　　看见一只青蛙从楼道里走出来，吓了一跳，差点把菜篮子扔了。

　　认出是我之后她骂了一句神经病。

　　我没理她，骑着车去了我妈那。

　　小明坐在客厅的泡沫垫上。

　　我妈在厨房里做饭。

　　我打开门。

　　我妈回头看见一只青蛙站在门口，也吓了一跳。

　　她一脸小心紧张，放下锅铲走了出来。

　　这个家已经承受不起任何一个人再出问题了。

　　我走到小明面前，蹲下来。

　　那张青蛙脸正对着他。

　　我说：“这位小朋友，你快不快乐呀？”

　　小明这次有了反应。

　　他第一次主动看我的脸。

　　虽然那是张青蛙的蠢脸。

　　然后他动了一下。

　　他碰了碰青蛙的嘴巴。

　　我能感觉到，特别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不敢动，我怕我一动，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他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穿着青蛙服跳了很久。

　　小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面前那只笨拙的青蛙手舞足蹈。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我。

　　我跳得更起劲了。

　　汗把整件青蛙服都湿透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到她在偷偷用围裙擦眼睛。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水世界上班。

　　因为那个水上乐园每天都有亲子活动，会有青蛙人偶和小朋友互动。

　　虽然工资只有工地上的一半，但我可以天天穿着青蛙服，可以天天让小明看到这只青蛙。

　　我把工地的活辞了，跟工头吵了一架。

　　那个月的工资也没要回来。

　　不过水产店的兼职还留着，因为晚上从水世界回来后还有时间。

　　我穿着青蛙服走进水世界大门的那天。

　　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嗯。”

　　“挺像那么回事。”

　　“谢谢。”

　　我站在池边，眼前是波光鳞鳞的水面。

　　会好起来的。

　　小明。

　　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