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浪池到了。

　　池子大得离谱，林言估计起码有两个篮球场打底。

　　说是造浪池，其实早就没水了，像一个被抽干了内脏的肚子，空落落的。

　　远远看去，池底似乎铺了层什么东西。

　　走近些，看清楚了。

　　全是卖崽青蛙那种绿色的连体服。

　　有的还鼓着，像里面有人。

　　有的已经瘪了，瘫在地上像一张剥下来的皮。

　　密密麻麻，从这头铺到那头

　　林言站在池外无从下脚，都找不到一块干净瓷砖。

　　玩偶服中间夹着各种幼崽青蛙气球，绿的红的黄的。

　　串气球的绳子缠成一团一团，有点像一堆打了结的肠子。

　　空气里的味道更是没法说。

　　腐臭是肯定的，但不止腐臭。

　　还有一股橡胶被太阳晒化了的酸味。

　　“呕！”

　　情侣女孩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男孩也好不到哪去，胳膊上那层绿毛已经从手肘爬到肩膀了，毛根往皮里钻，一抽一抽的疼。

　　他咬着牙没吭声。

　　林言站在池边。

　　忌惮的看向池子中间。

　　那里坐着个东西。

　　一只巨型卖崽青蛙。

　　不是之前那种人形大小的。

　　它光是坐着就有三米。

　　但它似乎不会动？

　　这一行人绝对不算安静，光是踹门的声音都够大了。

　　然而它就坐那，低着头，青蛙头套垂到胸口，两只手蹼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身上往下淌黑水。

　　又黑又稠，顺着玩偶服的褶子往下滴，渗进到池底的瓷砖缝里。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带着回声。

　　林言尝试往前踏了一步，鞋底踩在一件玩偶服上，噗嗤一下。

　　过了一会，好像没什么问题。

　　林言继续走。

　　那对小情侣互相看了看，也跟上来了。

　　不跟不行，后面也没路了。

　　三个人一步一步往池子中间挪。

　　越靠近，那股腐臭味越浓。

　　走到大概还有十米的时候，林言停了。

　　他看清了那东西身上的黑水，是从玩偶服的布面上往外渗的，像整件玩偶服都在出汗。

　　身后女孩掏出手机。

　　林言余光扫到了，却懒得提醒她这里没有信号。

　　但下一秒林言就后悔了。

　　她开了手电筒，想照照那个青蛙头套底下是什么。

　　一道白光直直怼到巨蛙脸上。

　　林言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想骂人

　　但没时间给他发泄怒火了。

　　“咕咕……咕咕……”

　　造浪池活过来了。

　　整个池子，一大半玩偶服同时鼓了起来，全都扭头朝他们看去。

　　突然声音一变。

　　像是小孩的哭声。

　　此时巨蛙动了。

　　青蛙头套抬了起来。

　　它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只有两团黑水像漩涡似的在转。

　　突然头套嗤啦一声，裂开了。

　　黑水从裂口边上往外涌，从嘴里往外涌，从眼眶里往外涌。

　　整个造浪池开始剧烈震动，池壁上排水口齐刷刷往外喷黑水。

　　水位猛涨，林言低头，脚踝已经淹了。

　　那对情侣想跑。

　　但跑不掉。

　　黑水很黏，像踩着户外40度时的沥青，每抬一步都要用力往上拔。

　　还没跑出三步，水位已经到膝盖了。

　　“跑不动了！”男孩冲林言大喊。

　　他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托着女孩的腰。

　　那女孩整个人挂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脖子里，不敢看。

　　不敢看巨蛙，不敢看黑水。

　　她闭着眼，嘴唇哆嗦，一遍一遍念叨着：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林言懒得搭理。

　　巨蛙站起来了，三米高的身子抖了一下。

　　它张开两只手，池底的卖崽青蛙一件件也跟着站了起来。

　　林言站在黑水里，水淹到他肋骨。

　　他在想怎么办。

　　开枪吗？

　　退魔左轮打游魂级都不好使，打这个更是白搭。

　　妈的，这枪从头到尾就没有用过。

　　纱夜呢？

　　纱夜现在还在外面跟几百只青蛙打消耗战，等她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就在林言准备高呼陈树名字的时候。

　　他口袋突然震了一下。

　　是手机，泡在黑水里的手机居然还没坏。

　　林言费力掏出手机一看，还是那张moji笑脸。

　　不过此时那个笑脸的嘴角耷拉着，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哥哥，它身上有东西……别碰它。”

　　“什么东西？”林言目光盯着远处，压低声音问道。

　　手机里的楚楚似乎在思考怎么跟林言形容这个东西。

　　“是残思……好密，好沉。”

　　“这些玩偶服里装满了它的执念，太多了，它自己都兜不住，漏得到处都是。”

　　“楚楚刚才不小心扫到了一点数据，感觉好难过。”

　　林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暴走的巨蛙。

　　黑水已经涨到巨蛙腰部了，但巨蛙的动作反而变慢了。

　　它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东西。

　　两只手蹼在黑水里胡乱打捞。

　　捞到一件废弃的青蛙玩偶服就拎到面前看一眼，发现不是，扔掉，然后再捞。

　　“哥哥。”手机里的楚楚轻声叫他。

　　“你想看看吗？它活着的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

　　“怎么看？”

　　“抱一下就行，随便哪件玩偶服都可以。”

　　林言低头，一些玩偶服还是瘪着的。

　　他身边正好有几件残破的，有的半沉在水底，有的浮在黑水面上。

　　他随手捞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件。

　　玩偶服入手湿冷，黏糊糊的。

　　“摸到了。”林言忍着恶心说到。

　　手机上的emoji表情重新变回了认真的模样，眼睛变成了两个扫描仪图标。

　　“哥哥抱着它，别松开。”

　　“剩下的交给楚楚，楚楚要把这些怨念数据转译成哥哥能看懂的画面，需要很用力才行。”

　　扬声器里的电流声渐渐变大，手机背板开始隐隐发烫。

　　“忍着点哦，哥哥。”楚楚轻声说，“可能会有点疼……就一点点。”

　　一个进度条出现在手机上。

　　3%，7%，15%。

　　林言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只是怀里那件玩偶服却在发热，越来越烫。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浆里弹了个脑瓜崩。

　　眼前的造浪池开始变模糊。

　　黑水还在涨，但他听不见声音了。

　　那对情侣还在喊他，但嘴型已经对不上了，像是音画不同步一样。

　　楚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断断续续的，夹着滋滋的杂音。

　　“哥哥，楚楚只能读到这里了。”

　　“楚楚一个人撑不住太久。”

　　“哥哥加油……”

　　进度条终于到了100%。

　　林言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