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消息能删距离,坏消息只剩十七厘米
江衡醒来的时候,脸贴着一块冰冷的铁皮。
铁皮上全是锈,混着血腥味和一种潮湿的霉味,像有人把烂掉的雨夜塞进了他的鼻子里。他睁开眼,先看见的不是天空,也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只沾满泥的靴底。
靴底踩在他手背上。
很重。
江衡没有立刻喊疼。
他先眨了一下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第二下,他看见靴子旁边有一截断掉的卷尺,铜黄色,边缘卷曲,刻度停在三十七厘米那里。第三下,他听见有人在笑。
“0317,还活着?”
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恶意。
江衡缓慢抬头。
这是一个灰黑色的矿场,天像被烟熏过,云层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立着一圈高墙,墙外有紫色的裂缝光,像一道没缝好的伤口。高墙内,数十个衣衫破烂的人蹲在地上,脖子上都套着铁环。铁环连着链子,链子另一端握在持枪监工手里。
而踩着他手背的人,穿着黑色皮衣,腰间挂枪,手里还拎着一条短鞭。
监工韩阔。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自动冒出来,像一枚生锈的钉子。
紧接着,更多不属于江衡的记忆涌了上来。
天轨裂变之后的世界。环城。下城。裂缝矿区。尺奴。
所谓尺奴,就是被派进裂缝边缘,用身体替别人量路的人。哪里能走,哪里会错距,哪里一步踏进去就会从二楼摔到地下三百米,都要尺奴先试。
试对了,活一天。
试错了,死一个。
而他现在这具身体的编号,是0317。
江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好消息,他穿越了。
坏消息,穿得像个一次性工具。
韩阔见他醒了,脚下又碾了一下,笑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江衡疼得指节发白,脸上却挤出一个很轻的笑:“没哑,只是在量。”
韩阔一愣:“量什么?”
“量你脚底到我手背的距离。”江衡认真道,“大概零厘米。你这个人,很没有距离感。”
周围一静。
几个蹲在地上的尺奴抬起头,看江衡的眼神像看死人。
韩阔也笑了。
他蹲下来,用短鞭柄拍了拍江衡的脸:“0317,你昨天进裂缝的时候脑子被风削掉了?敢跟我说这个?”
江衡没有回嘴。
因为他正在看一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淡白字迹。
【删距额度:17厘米】
【每日自然增长:1厘米】
【当前可标定路径:接触物、可见边界、直线空气间隙】
【警告:线级删距,无法容纳完整肢体穿行;无法删除实体厚度;无法创造动能】
这东西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在原身残留的记忆里,江衡已经穿来十七天了。只是前十七天,他一直装得像原来的0317一样麻木、沉默、听话。他每天都多出一厘米可以“删掉”的距离,今天不用,明天还能攒起来。
十七天。
十七厘米。
这能力听着很厉害,实际用起来很抠门。
它不能让他穿墙,不能让他瞬移,不能直接把谁的心脏掏出来。它只能在被他标定的窄路径上,临时压缩一小段真实距离。
说得简单点。
如果刀尖离喉咙还有一厘米,他可以让这一厘米暂时不存在。
如果子弹差一厘米撞上铁栏,他可以让它提前撞上。
如果锁芯差一点咬合,他也可以让那一点变得刚刚好。
这不是无敌。
但在下城这种地方,有时候一厘米就是命。
韩阔松开脚,站起身,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带走。”
两个监工上前,把江衡从地上拽起来。他双腿发软,身体明显饿了太久,站稳都费劲。铁链从他脖颈一路拖到腰间,磨得皮肉发热。
矿场中央停着一只铁笼。
铁笼不大,像关大型犬的笼子,只是栏杆更粗,门锁更厚,底部焊着一块黑色铁板。笼子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枚钥匙,一把短刀,还有一支老式转轮枪。
江衡被推进铁笼。
门“哐当”一声锁死。
韩阔拿起桌上的钥匙,故意在江衡眼前晃了晃,然后丢到铁笼外一米远的地上。
钥匙落地,发出清脆一声。
“老规矩。”韩阔看向周围的尺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低下头,“今天裂缝区缺一个探路的。谁能从笼子里拿到钥匙,谁就不用去。”
他又看向江衡:“0317,给你个机会。钥匙在那儿。拿到,你活。拿不到,你进裂缝。”
周围传来压低的笑声。
一米。
铁笼栏杆之间的缝隙不到五厘米,江衡的胳膊伸出去,最多够到三十多厘米。就算把肩膀挤碎,也摸不到那把钥匙。
这不是机会。
这是戏。
韩阔喜欢看人求生时的丑态。他喜欢看尺奴趴在笼子里,拼命伸手,手指在离钥匙很远的地方乱抓,最后被拖进裂缝。
江衡蹲在笼子里,没去够钥匙。
他先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铁笼门。
铁笼门有两处铰链,上面的铰链锈得厉害,门轴因为长期受力,已经有一点偏。锁很厚,锁芯藏在外面,他碰不到。但门轴不一样。
门轴的一部分在笼内。
江衡伸手摸了摸铁栏,指尖沿着锈迹慢慢滑下去。
韩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怎么,不拿钥匙?”
江衡抬起头,表情很诚恳:“拿不到。”
韩阔笑意更深:“那你准备怎么办?”
“别急。”
江衡的指尖停在门轴边缘。
他感受着铁锈、毛刺、松动的缝,还有那一点点被无数次开合磨出来的偏差。
门轴内侧与卡槽之间,差得不多。
不到一厘米。
江衡低头看着那道细缝,忽然笑了一声。
“我量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疯了。
只有江衡知道,他不需要那把钥匙。
他需要的,是让这扇门,自己觉得自己已经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