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落无声
大晋国境西北,隆冬。
天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铅灰色,枯枝败叶被寒风卷着,在空旷的野地里打着旋儿。雪花不大,却密,像撒盐似的,细细密密地往人脖子里钻。
草庙村里最后一缕炊烟,也在这寒风里掐灭了。
沈安缩在灶膛口,怀里抱着一根还没烧尽的木炭。炭火早已熄了,只有一丝余温,勉强证明这屋子不久前还有过活气。他听着屋外的动静,村里的老黄狗没叫,连平日里最爱在雪地里扑腾的鸡鸭也都缩在窝里,静得可怕。
父亲沈大勇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冰碴子味。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难看。
“关门。”沈大勇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抖。
沈安刚起身要去闩门,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不是布鞋踩在雪里的闷响,也不是草鞋蹭过冻土的沙沙声,而是一种……一种像是利刃划过水面的声音。
嗖——
门板没有动,一道寒光却毫无征兆地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沈大勇闷哼一声,右肩已被一道剑气穿透,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棉袄。他踉跄一步,猛地将沈安按进桌底,用身体挡住了桌沿。
“别出声!”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沈安蜷在黑暗里,透过桌板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走进来三个人。
都穿着白得刺眼的长袍,连靴子都是雪白的。他们走在泥泞的雪地里,衣摆翻飞,却没有沾上一丝污秽。为首那人面容年轻,甚至称得上俊朗,只是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死物。
“搜。”年轻人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丝毫烟火气。
另外两人应声而动,如鬼魅般掠入各家各户。
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又归于沉寂。
沈安死死捂住嘴,指甲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看见父亲的背在剧烈颤抖,那是愤怒,也是绝望。
白衣青年走到院子中央,眉头微皱:“没有剑息波动。看来那老东西是骗了我们。”
他袖袍一挥,一道剑光如匹练般扫过。茅屋、柴堆、猪圈……一切皆被从中切开。沈安眼前的桌子轰然断裂,木屑飞溅。
就在剑光即将触及面门的瞬间,一只大手猛地将他拖进了地窖。
黑暗吞没了一切。
沈安只觉得耳边嗡鸣不止,窒息感紧紧扼住喉咙。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地窖盖板被掀开时,雪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白衣青年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个漏网之鱼。”青年淡淡道,伸出一指,“处理了。”
另一名剑修走上前,指尖凝聚起一点寒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底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沈安体内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痛从脊椎炸开,直冲天灵盖。
那剑修的指尖寒芒尚未射出,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的皮肤下,一道道金色的纹路疯狂蔓延,眨眼间遍布全身。
“噗——”
剑修炸成了一团血雾。
白衣青年脸色终于变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插着一截生锈的铁剑——那是沈安刚才在灶膛里摸到唯一的东西。
“逆古剑纹……”青年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渗出,眼中满是惊骇与贪婪,“原来在你这里!”
沈安从地窖里爬出来,满身是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听不见青年的话,也看不见周围破碎的尸体。
他只看得到父亲倒下的方向,只看得到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雪还在下。
落在死人的脸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沈安跪在雪地里,伸手去擦父亲紧闭的双眼,指尖触到的只有刺骨的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哭,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世间,原本就没有什么神仙。
若有,那他便要亲手把这神仙,拉下神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