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是停了。

　　人们从屋檐下走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觉得空气清新，舒适宜人。

　　“雨后的气温，真舒服！”

　　“是啊，闷了几天，这股清凉气儿太难得了。”

　　风从石壁间挤过来，打着旋儿，卷起一地烂叶。

　　鬼面几人死了。

　　方才那阵挣扎，抖落了鬼面怀中紧护着的东西，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滑了出来，陷进泥水里。

　　林砚缓步过去，鞋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声，在空巷里传出回音。

　　他弯下腰，拾起那张老照片，指腹擦去泥沙，照片逐渐能看清楚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农人，站在老旧院落前，笑容暖洋洋的，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那眉眼轮廓，跟地上的鬼面，一点点对上。

　　照片背景里那抹人间烟火气，在这阴冷巷弄中显得有些刺眼。

　　林砚盯着照片好一会儿，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一点应有的触动……怜悯、惋惜，哪怕是一丝好奇。

　　但内心平静得可怕，他又静待了几秒，确认那片空白并非错觉，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眼皮，随手把照片搁在垃圾堆上，然后转而自省：

　　“杀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心刚稳下来，脑海里却冒出以前看过的说法。

　　说普通人头一回杀人，身上多少都会生出毛病：

　　有人眼前发黑、耳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差点疯掉；有人浑身打摆子、手脚软得战都站不住；更有人从此被愧疚缠上，一辈子走不出来。

　　再看看自己！

　　从出手把人锁住，到对方无声咽气，心里头连丁点害怕都没有，连平常人该有的那点愧疚，也一丝都没有。

　　林砚低下脑袋，目光落手心的砚台上。

　　他猜测道：

　　“定是这砚台搞的鬼，胆大大的没边，弄得我看着人命在眼前没了，心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冷血得不像个人……且等着吧！”

　　这种冷到骨子的漠视，若让外人知道了，真是比杀人本身更让人害怕！

　　目光扫向地上尸体，依自己现在这点本事，还不知道怎么保命，还是赶紧处理了比较好。

　　念头一定，林砚不再耽搁。

　　食指探入砚台，指尖碰到浓稠的墨汁。

　　那墨汁在砚面左右波动着，缕缕墨雾顺着指头缠上手臂。

　　“化！”

　　抬手，凌空起笔，墨丝四散铺开，一眨眼就罩住了那几具尸体。

　　幽黑墨光不断涌动着。

　　“滋滋～”

　　在墨丝侵蚀下，血肉分解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并一点点消融。

　　几息后，几具面目胀红的尸体便都化作灰白的粉末。

　　上一笔刚收，林砚指头又勾出二字。

　　“风来！”

　　向前一指，巷口立马卷起一阵清风。

　　风力渐盛，却并不狂躁，它温和又坚决地把所有灰烬全部托起，一转眼卷向远方。

　　灰飞烟灭！

　　林砚正准备收起砚台，手心处传来一阵震动，似心跳，传达着某种渴求。

　　林砚凝神看着，砚池内的墨汁因接连施展数道术法，已经消耗大半，原本的墨黑色，变得十分淡薄。

　　他五指收紧，将古砚牢牢握在掌心，心底多了分考量。

　　‘示警？’

　　‘警告？’

　　它需要“食粮”，是只吸收情绪，还是需要其他？往后还得节约一些。

　　“哈～哈～”

　　就当他准备转身时，从巷口的墙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拼命压住的哈气声。

　　他转头看过去。

　　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正弓着身子，瞳孔倒映林砚化尸时冷漠的脸。

　　它在这条街也算是“熟客”了，自认见过不少“大阵仗”，见过醉汉互殴，野狗互咬，可眼前的场景，让它心中不自主的生出恐惧。

　　那个人类，只扫了它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杀意与好奇，这种彻底的漠然，它只在某些濒死的动物或……中看见过。

　　那一瞬，黑猫感觉心脏被一只巨手握住，吓得它四肢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生不起来，毛发倒竖地僵在墙头上，一动不动。

　　雨后的巷弄重回寂静，林砚的身影越来越远，逐渐融入霓虹灯光里。

　　只留安静的空巷与一地的潮湿。

　　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消散。

　　墙头僵了半天的黑猫才猛地回过魂来，连滚带爬地窜上高墙，指甲刮过砖缝，划出刺耳的声响，朝城市的尽头逃离着。

　　……

　　次日清晨。

　　“还车成功，请带好随身物品。”

　　锁好车，林砚抬头看了眼灰扑扑的写字楼。

　　实习了4个月，今天返工，同时也是告别。

　　昨晚人事发邮件，既客气又疏离，他没回。

　　旋转门推开，暖气混着墨粉味扑在脸上，过道里几道视线从电脑后探出来，又缩回去，键盘声忽然密集起来。

　　他的工位还是之前的样子，键盘被推至桌角，几份未完成的报表摊在桌面。

　　“林砚，王经理叫你。”

　　门合上，王经理手指交叉，斟酌着说：

　　“公司经营状况不太好，缩减实习生转正名额，你打架的事，虽然是见义勇为，但影响了公司规章制度……实在抱歉！”

　　“好。”

　　林砚点点头，应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去。

　　王经理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晌，那双眼睛太平了，随后摇摇头：

　　“可惜了，之前干的还不错的，这次怎么这样冲动，离开了公司，你……还能干什么呢？”

　　林砚听完这话，在门口处顿了下，握了握口袋中的砚台后，便关上门。

　　他经过格子间回到工位，原来嘈杂的空气顿时安静下来，紧接着就是密集的键盘声。

　　他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

　　经过格子间、前台绿植，伴着键盘声，玻璃门缓缓转动，身影被光折射成碎片，一点一点消失。

　　——

　　红灯，56秒。

　　林砚从公司一路走到十字路口，在路口处停下，把手伸进口袋。

　　打开手机，存款所剩不多！房租也开始催缴。

　　接下来该咋办？

　　第一步：获取资金，工作没了，但隐形的危险还在，在这个社会，没钱寸步难行。

　　第二步：补充墨汁，刚刚那种震颤，像是无声的催促，它很饥饿！得找个方法补充一下。

　　思考间，红灯跳成绿灯。

　　人群开始移动，林砚也迈步向前，最后一步刚落地，口袋里手机振了一下。

　　屏幕亮起。

　　一条推送出现在锁屏界面，大号的标题闯进他的眼睛。

　　《周边市民请注意！天澜湾公寓突发恶性抢劫案！数名蒙面劫匪持械闯入，警方已全面封锁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