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临夏的猫与蛇(14)
那一秒钟的停顿,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夏弥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现在的身份是预科班的学生,是来吃夜宵的普通女孩,她不应该认识这个女人,不应该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所以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深夜偶遇陌生美女”的困惑表情。
对方也歪了歪头,动作几乎同步,像是照镜子。
夏弥心想,这个忍者的反应速度果然够快。
酒德麻衣心想,这条母龙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吃路边摊,品味倒是很接地气。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马路对视。
然后酒德麻衣先动了,她拎着啤酒罐,晃晃悠悠地过了马路,径直走到夏弥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这个角度,夏弥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很重的酒气。
“你就是住在那栋楼里的?”
酒德麻衣用下巴指了指预科班大楼的方向,中文说得意外地标准,但带着一点奇怪的尾音。
夏弥眨了眨眼:“是啊,你也是学生?”
“我看起来像学生吗?”
“不像。”夏弥老老实实地说,“你看起来像……那种会出现在杂志上的人。”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好看,带着一种“老娘知道你是在拍马屁但是老娘很受用”的得意。
“嘴挺甜。”她举起啤酒罐喝了一口,“你叫什么?”
“夏弥。”
“夏弥……”酒德麻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夏天的夏,弥漫的弥?”
“嗯。”夏弥乖巧地点头,“姐姐你呢?”
“叫我Mai就行。”
“Mai姐姐是日本人?”
“你怎么知道?”
“猜的。”夏弥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姐姐的普通话太好听了,好听得不太像中国人说的。”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
这个小丫头,看着人畜无害,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而且这种观察力……果然不是普通人。
不不不,不能被表象迷惑,这家伙是龙王!
“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晃?”酒德麻衣靠在路灯杆上,“不怕遇到坏人?”
“坏人?”夏弥歪头想了想,“刚才确实遇到了一个变态大叔,被我骂跑了。”
酒德麻衣差点被啤酒呛到。
变态大叔?我没搞错,你是龙王吧?遇见变态大叔不应该一口吃掉吗?
“那你挺厉害的。”她干咳一声,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Mai姐姐呢?”夏弥反问,“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喝酒,是心情不好吗?”
“心情不好?”酒德麻衣想了想,“也不算。就是……觉得有点闷,出来走走。”
她说的是实话,刚才在酒店里,和亚纪聊完那些事之后,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她换了衣服,下楼,买了一罐啤酒,漫无目的地走。
然后就走到了这里。
然后就遇到了这条母龙。
“闷?”夏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Mai姐姐看起来不像会闷的人,你看起来像是那种……把什么都想得很开的人。”
“想得开?”酒德麻衣笑了,“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
“那你猜错了,想得开的人不会大半夜出来喝闷酒。”
“那想不开的人呢?”
“想不开的人……”酒德麻衣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明明是个龙王,却装得比谁都像大学生,“想不开的人会找个地方坐着,想那些想不开的事。”
夏弥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指了指身后的马路牙子:“那要不要坐一会儿?我刚吃完烤冷面,还没擦嘴呢。”
她说着,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认认真真地擦了擦嘴角。
酒德麻衣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这是一条龙,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
她此刻正站在京城某条不知名的街道上,拿着一包纸巾擦嘴,还问她要不要坐下聊聊。
并且自己有一股强烈的感觉,让自己认为他就是一个女大学生,这个世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行吧。”酒德麻衣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
两个女人就这么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是车来车往的街道,身后是还在冒着烟的烧烤摊,头顶是一盏嗡嗡作响的路灯。
“Mai姐姐是做什么的?”夏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
“自由职业。”酒德麻衣说,“到处跑,帮人解决一些……麻烦。”
“听起来很厉害。”
“听起来很像是骗子的自我介绍。”
夏弥笑了:“骗子不会说自己像骗子的。”
“那骗子会怎么说?”
“骗子会说自己是做金融的,或者是搞艺术的。”夏弥一本正经地分析,“反正就是那种听起来很有钱,但具体做什么谁也说不清楚的工作。”
酒德麻衣侧头看着她:“你挺有经验的。”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酒德麻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某个地方,看着远处的灯火,想着那些想不开的事。
那时候她刚杀死自己的师兄,满手是血,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坐在路边发呆。
后来老板给了她这个机会,再后来,老板不见了。
“Mai姐姐。”夏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有没有想过……”夏弥斟酌着用词,“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生活其实不是自己选的,你会怎么办?”
酒德麻衣沉默了很久。
“那就……”她的声音很轻,“把它变成自己选的。”
夏弥愣住了。
“你是被生下来的,又不是被请下来的。”酒德麻衣扯了扯嘴角,“既然已经在了,那就……想办法待得舒服一点,吃好吃的,穿好看的,想喝酒就喝酒,想骂人就骂人。”
“就算……有些事情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的,就受着。”酒德麻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受着受着,就不觉得疼了。”
她低头看着夏弥,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明暗分明。
“小丫头,少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还年轻,该吃吃,该喝喝,该谈恋爱谈恋爱,什么选不选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那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活着。”酒德麻衣说,“活得久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夏弥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渐渐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一直延伸到这条街的尽头。
“Mai姐姐!”
夏弥突然喊了一声。
酒德麻衣停下脚步。
“明天我请你喝奶茶吧,在那个地铁附近。”
酒德麻衣没有回头。
“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