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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伪装老板(5)

  夏弥嚼着章鱼烧,没有接话,她知道这种“睡不着出来走走”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睡不着,是心里有事,躺在床上一闭眼,那些事就全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你,直到你受不了,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找个方向走出去,走到累了,走不动了,才能勉强合眼。

  她也有过这种时候,很多次。

  “姐姐,”夏弥忽然说,“你那个老板,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夏弥说,“能让姐姐你这种人心甘情愿卖命的人,一定不简单。”

  酒德麻衣拉开啤酒罐,喝了一口,动作随意得像个街边撸串的女大学生。

  “他是个……混蛋……暴君。”酒德麻衣说。

  “就这样?”

  “就这样。”酒德麻衣看着对面的铁轨,“一个笑起来像狐狸的混蛋。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你以为他在下一盘棋,其实他在拆棋盘,你以为他想赢,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输赢。”

  夏弥安静地听着。

  “但他从不骗人。”酒德麻衣说,“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一个混蛋,一个暴君,从来不骗人,他说给你什么,就给你什么,他说让你活着,就绝不会让你死。他说这件事结束你就自由了,那你就真的自由了。”

  她顿了顿。

  “问题是,他从来不告诉你这件事是什么,也从来不告诉你结束是什么时候。”

  “他是吗?”酒德麻衣反问。

  “至少不是坏人。”夏弥说,“坏人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却要毁掉你的一切,你反抗,他说你是怎么知道他是个这样的人?然后把你毁得更彻底。”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遇到过这种人?”酒德麻衣问。

  夏弥没有回答,她看着对面的广告牌,看着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薰衣草花田里笑得像个天使。

  “姐姐,”夏弥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给别人当棋子的?”

  酒德麻衣沉默了很久。

  “有。”她说,“我就是。”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酒德麻衣说,“因为那个下棋的人,从来没把我当成棋子。”

  夏弥转过头看着她。

  酒德麻衣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那个老板,”夏弥说,“他对你很好?”

  “他让我活得像个人。”酒德麻衣说,“不是工具,不是武器,不是家族的弃子,就是……一个人。”

  她把啤酒罐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冷,但她的眼睛里有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灯给的,是她自己的。

  “所以,”夏弥说,“你愿意为他死。”

  “愿意。”酒德麻衣说,“但他不会让我死。”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我活着。”酒德麻衣笑了一下,“他说过,这世上能替他做事的人不多,死一个少一个。死不起。”

  夏弥也笑了。

  “你们老板还挺会算账的。”

  “他是生意人。”酒德麻衣说,“最精明的生意人。”

  “所以他还能回来吗。”

  “也许吧。”她说,“等这一切结束之后。”

  “又是‘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夏弥把竹签放下,“你知不知道,‘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是世界上最没用的话?”

  “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夏弥说,“你以为结束了,其实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样子,继续存在。就像你把一盆水泼在地上,你以为水没了,其实它只是变成了水蒸气,飘到天上,变成云,变成雨,又落下来,还是那盆水,只是你认不出来了。”

  酒德麻衣沉默了很久。

  “你这番话,”她慢慢地说,“不像是一个大三女学生会说的。”

  “我是龙王嘛。”夏弥笑了一下,“龙王活了多久,你就当我是个活了多久的老太太,老太太说几句人生感悟,不是很正常吗?”

  耶梦加得活了多少个纪元,她数不清了,她见过冰川推着大陆走,见过大陆又把冰川顶回去,她见过一个城邦在三天里被烧光,也见过另一个城邦花了三百年才慢慢烂掉。

  可就是没学会说再见,毕竟那是龙王的骄傲。

  “和我半夜找帅哥没找到发的感慨朋友圈一样”

  “彼此彼此。”

  酒德麻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夏弥也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戴好,双手插进口袋。

  “姐姐。”

  “嗯。”

  “谢谢你今晚的章鱼烧。”

  “不用谢,下次你请。”

  “行。”夏弥说。

  她们一起走出地铁站。

  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灯亮着,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条红色的线,马路对面是一座天桥,桥上有灯光,有人在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很远很轻。

  夏弥站在地铁站出口,深吸了一口气,京城的夜晚没什么好闻的味道,尾气、灰尘、油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复杂气味,但她喜欢这种味道,因为这是活着的味道,不是龙王的活着,不是耶梦加得的活着,是夏弥的活着。

  酒德麻衣走在前面,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夏弥跟在她后面,像一只跟着母猫的小豹,不急不躁,只是在后面慢慢地走。

  走到天桥下面的时候,夏弥忽然停下脚步。

  “姐姐。”

  酒德麻衣也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看。”夏弥指了指天桥。

  天桥上面,有一对情侣,女生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男生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两个人靠在天桥的栏杆上,手里举着手机,正在自拍,闪光灯亮了一下,把女生的脸照得白白的,像一朵在夜里盛开的花。

  “笑一个嘛。”女生的声音从桥上飘下来,带着点撒娇的味道,“你拍照从来不笑。”

  “笑了。”男生说。

  “那叫笑吗?那叫嘴角抽搐。”

  “我的笑就是这样。”

  “那你对别人也这样笑吗?”

  “对谁都这样。”

  “那对我呢?”

  “也是这样。”

  女生假装生气,转过身去,背对着男生,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好啦,”他说,“我笑。你想让我笑多久我就笑多久。”

  女生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忍住,假装还在生气。

  “那你要笑一百张。”

  “一千张都行。”

  他们又开始拍照了。闪光灯亮一下,又亮一下,像是在夜空里点燃了一颗颗转瞬即逝的星星。

  夏弥站在天桥下面,仰头看着他们。

  “真好啊。”她轻声说。

  酒德麻衣也看着那对情侣。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远处吹过来。

  不是普通的风,像是一个人站在你背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夏弥的汗毛竖了起来,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黄金瞳在一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酒德麻衣也感觉到了,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风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花瓣。

  樱花的花瓣。

  粉白色的花瓣从夜空里飘下来。不是一片两片,是成百上千片,无声无息,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缓缓旋转、坠落,像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雪,它们没有源头,京城没有樱花,京城的春天也早已过去,但花瓣还是落下来,仿佛整片夜空在这一刻才想起自己原来是一棵巨大无比的樱树,憋了很久,终于决定开一次,开完就死。

  夏弥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掌心,是真的花瓣,不是幻象,它躺在她的掌心里,薄薄的,软软的,边缘带着一点点粉红,像一个婴儿的嘴唇。

  “这……”酒德麻衣的声音有点不稳。

  天桥上,那对情侣也看到了樱花。

  “哇!”女生尖叫起来,“樱花!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樱花?”

  “不知道。”男生也仰头看着天空,“可能是哪里的樱花树开了?”

  “可是京城哪里有樱花树?”

  “不知道,也许是植物园的?风从那边吹过来的?”

  “不对啊,现在不是樱花开的季节啊……”

  他们一边争一边举起手机,对着满天的花瓣狂拍,闪光灯一下接一下,把那些花瓣照得像谁打碎了的钻石,在掉下来,在融化,在他们看清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花瓣中间,有一样东西不是花瓣。

  它薄,方,比花瓣重,它像一只迷路的白色蝴蝶,越过天桥栏杆,朝她们这边飘下来。

  夏弥伸手。

  她的手快得连酒德麻衣都没看清。前一秒东西还在风里,后一秒已经被她两指夹着。

  是一张请柬。

  这是一张请柬。

  请柬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图案,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中间隔着一座山,山上像是站着一个人,但是只有背影。

  夏弥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风里的温度那么熟悉,那不是风的温度,那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无数个白天和黑夜,轻轻叫了她一声,叫的不是夏弥,是那个比夏弥年轻的多的人。

  “上面写的什么?”酒德麻衣问。

  “没有字。”夏弥说,“只有一个图案。”

  她把请柬递过去,酒德麻衣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实没有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就是一个图案。

  “什么意思?”酒德麻衣问。

  夏弥没有回答,她仰头看着天空中还在飘落的樱花,花瓣渐渐地少了,像一场即将停歇的雨,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她眨了一下眼睛,花瓣滑落,落在她的手背上。

  “等等,还有夹层。”夏弥忽然指着请柬的下面说。

  “哈?”

  酒德麻衣低头去拆。夏弥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背过身去,假装在看天桥上那对还在拍照的小情侣。

  夹层被拆开。

  夏弥回头,等着看里面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结果她只看到,酒德麻衣愣在原地,头顶上落了三四片花瓣没拂掉,表情像一只被夺走了猫薄荷的成年母猫。

  夏弥忍不住笑了。

  “嘻嘻,这年头还有霸总剧情吗?”

  酒德麻衣没回话,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全都和一分钟前一样,世界没有变,世界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变。

  只有她变了。

  天桥上,闪光灯又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再亮了一下,像是三颗短命的星星在京城的夜空里划过,然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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