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源头在远方,远到我看着地图上那个陌生的沿海城市,觉得它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彼岸,却又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自从拉黑了“黑寡妇”的微信,我就彻底断了在本地批发市场“捡漏”的念头。炒面大叔说得对,这夜市里不缺卖货的人,缺的是真正的好货。要想不被坑,要想在这个江湖里站稳脚跟,我就必须逆流而上,去找到那条河的源头。
但我手里的资金,成了最大的拦路虎。
那天晚上收摊后,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对着计算器按了整整两个小时。除去下个月的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费,我手里能动用的“启动资金”满打满算只有八百块。
八百块,去省城的工厂?连路费都不够,更别提进货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打在铁皮棚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地问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许久未联系的高中同学,叫陈默。
“林然,睡了吗?”
陈默是我高中时的同桌,一个沉默寡言但动手能力极强的怪才。听说他高考没考好,去了南方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学工业设计,后来就断了联系。
“没呢,怎么了?”我回复道。
“听说你在N市摆摊?”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在千里之外还能知道我的消息。大概是班级群里谁嘴快说了出去。
“嗯,混口饭吃。”我有些自嘲地回道。
“我看了你朋友圈发的那个盲盒,挺有意思的。”陈默发来一条消息,“其实……我也在N市。”
“什么?你在N市?”我猛地坐了起来。
“刚回来没几天。我在D市那边的电子厂干了一年,受不了那边的压榨,辞职回来了。现在正愁没地方去。”
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电子厂?D市?
“你在那边是做什么的?”我试探着问道。
“做手机配件的结构设计,顺便也跑跑采购。”陈默回复道,“怎么了?你有路子?”
我看着屏幕,脑海里瞬间闪过一道光。这不就是我要找的“源头”吗?虽然陈默已经辞职了,但他手里肯定有资源,有人脉,甚至可能有渠道!
“陈默,明天有空吗?出来见一面,我有大事跟你商量。”
第二天中午,我们在市中心的一家快餐店见了面。
一年没见,陈默变黑了不少,也瘦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但看到我时,还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真没想到你会来摆摊。”陈默咬了一口汉堡,看着我说道,“你可是当年的学霸啊。”
“学霸也得吃饭。”我苦笑一声,把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跟他说了一遍,最后直奔主题,“陈默,我想去源头拿货。我知道你在D市过,手里肯定有工厂的联系方式。能不能帮帮我?”
陈默沉默了。他放下汉堡,擦了擦手,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林然,这行水很深。”他缓缓说道,“工厂不是批发市场,人家讲究的是起订量。一般的小厂,一款手机壳起码要订五百个,数据线要订一千条。你这点资金,人家理都不理你。”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但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库存。”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要新货,我要那些工厂卖不出去的库存,或者是有点小瑕疵的次品。这些东西,对工厂来说是垃圾,占地方还得花钱处理。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宝贝。”
陈默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我这个曾经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竟然能想出这种路子。
“你是说……尾货?”陈默皱了皱眉,“尾货确实便宜,但很难找。而且,很多工厂宁愿把尾货销毁,也不愿意低价卖出来,怕影响品牌形象。”
“那是大品牌。”我摇了摇头,“我要找的是那种给网红牌子做代工的小厂。他们资金链紧张,最怕压货。只要价格合适,他们肯定会卖。”
陈默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我有几个以前合作过的厂长的电话。”他终于开口了,“但是,林然,这事儿风险很大。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被忽悠。而且,那些厂长都是老油条,你这点资金,在他们眼里就是只小虾米。”
“我不怕。”我坚定地说道,“只要能拿到货,让我干什么都行。”
陈默看着我,叹了口气:“行吧。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陪你走一趟。不过说好了,如果亏了,别怪我。”
“谢了,兄弟!”我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天后,我们坐上了前往D市的大巴车。
一路上,我都在脑海里演练着各种谈判的话术。我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
到了D市,陈默带我去了一个偏僻的工业区。这里到处都是厂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塑胶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我们要找的第一家厂,叫“闳大电子”。这是一家专门做手机数据线的小厂,规模不大,但据说质量还不错。
到了厂门口,保安把我们拦了下来。
“找谁?”保安一脸警惕,上下打量着我们这两个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找你们王厂长。”我硬着头皮说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我是D市来的,想谈点生意。”
“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们是他老朋友介绍来的。”我搬出了陈默以前的身份。
保安半信半疑地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他挥挥手让我们进去,指了指里面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王厂长在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王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地中海发型,挺着个大肚子,一脸的精明相。他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泡茶,看到陈默时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小陈啊,听说你辞职了?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跑回来找我借钱?”
“王叔,瞧您说的。”陈默笑了笑,指了指我,“这次不是找我,是找我朋友。他是做零售的,想进点货。”
“零售?”王厂长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心里暗自嘀咕:看这毛头小子的穿着打扮,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能有多少油水?估计又是来蹭吃蹭喝或者求介绍工作的。
“进多少?”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先拿个两三千块钱的货试试水。”
王厂长嗤笑一声,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两三千?他在心里冷哼,这点钱连他仓库里的废料都不如。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把他这儿当杂货铺了?
“小伙子,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他把茶杯重重一放,“我们厂最小的起订量也是两万。两三千块,连工人的开机费都不够。你走吧,别浪费大家时间。”
空气瞬间凝固了。陈默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刚想打圆场,我却抬手制止了他。
“王厂长,我不要新货。”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听说你们厂里有一批因为印刷错误被退回来的数据线,我想看看那些。”
王厂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怎么知道那批货的?那可是他最近最头疼的一堆烂摊子,压了快半年了,正愁没地方处理。
“谁告诉你我们有次品的?”他眯起眼睛,试图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
“王厂长,这行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次品堆在仓库里也是占地方,还得花钱请人处理。与其烂在手里,不如低价变现。咱们双赢,怎么样?”
王厂长盯着我看了半天,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小子虽然看着嫩,但说话倒是有点门道。既然他能找到这儿来,说明是做过功课的。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看看他到底能出什么价。
“有点意思。”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行吧,既然小陈带你来的,我就带你去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些次品可都是不退不换的,而且价格也不便宜。”
“只要质量好,价格好商量。”我站起身,跟着他往仓库走去。
仓库在厂房的一楼,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塑胶味混合着灰尘味扑面而来。王厂长带着我们穿过堆积如山的新货区,来到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十几个巨大的编织袋,上面落满了灰尘。
“就这些。”王厂长拍了拍其中一个袋子,心里暗自得意:这批货虽然是次品,但质量确实没得说,这小子要是识货,肯定能敲一笔。
“三千条数据线,本来是要发往欧洲的订单。结果印刷的时候机器出了点故障,LOGO印歪了大概两毫米。客户验货没通过,全退回来了。”他拉开拉链,抓出一把数据线扔给我,“你自己看,除了LOGO歪了点,质量跟正品一模一样。你要的话,一条一块五。”
我拿起一条数据线,仔细端详着。接口处的镀金层光亮如新,线材也很粗壮,确实是大厂的品质。那个LOGO确实歪了,但在日常使用中,谁会拿着放大镜去看LOGO歪没歪呢?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皱了皱眉,把数据线扔回袋子里:“王厂长,这歪得也太明显了吧?这要是拿回去卖,客人都以为是假货。一块五,太贵了。”
“贵?”王厂长瞪大了眼睛,心里暗骂:这小子装什么蒜?这种质量的数据线,批发价起码三块起步!他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小伙子,这可是原厂货!光材料费都不止一块钱!你去外面看看,这种质量的数据线,批发价起码三块起步!”
“那是正常货的价格。”我摇了摇头,“这是次品,是残次品。我又不能当正品卖,只能当处理货卖。一块钱,我全要了。”
“一块钱?”王厂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心里火冒三丈:这小子简直是在抢劫!一块钱连人工费都不够,他当自己是慈善家呢?
“你小子心也太黑了!滚蛋滚蛋,一块钱连人工费都不够!”他作势要赶我们走,但脚步却故意放慢了些,余光偷偷瞥着我,想看看我的反应。
“王厂长,您别急着赶人啊。”我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静地说道,“您算笔账。这批货放在这儿,占地方不说,还得防着受潮、防着老鼠咬。要是卖不出去,最后就是一堆废铜烂铁,一分钱不值。我现在出一块钱一条,三千条就是三千块。您这仓库角落里的一堆废品,立马就能变现。这买卖,您不亏。”
王厂长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这小子说得没错,这批货压了快半年了,再卖不出去,真的只能当废品处理了。到时候别说三千块,三百块都卖不到。
“一块四,”他咬了咬牙,试图再做最后的挣扎,“看在小陈的面子上,给你个友情价。”
“一块一。”我依然没有让步,“这是我的极限了。再高,我就去隔壁厂看看。听说隔壁‘大闳电子’也有一批类似的库存,人家开价才八毛。”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隔壁厂有没有库存,这纯粹是虚张声势。
但王厂长心里却慌了。隔壁老李确实也有一批类似的次品,而且那家伙为了回笼资金,什么价都敢卖。要是这小子真的去了隔壁,那自己这批货就真的砸手里了。
“一块三。”他皱着眉头,心里肉疼得像在滴血,“不能再低了!再低我真的要赔钱了!”
“一块一。”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王厂长,咱们都是爽快人。这价格您要是同意,我现在就转账。要是不同意,那我们就去隔壁看看。”
说完,我拉着陈默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别走啊!”王厂长果然急了,连忙叫住我们。他心里暗骂自己倒霉,怎么就碰上这么个难缠的主儿。但转念一想,两千五虽然少了点,但总比没有强。至少能把仓库腾出来,还能回点血。
他皱着眉头,一脸肉疼地看着我:“小伙子,你真是太狠了。一块二,不能再低了!再低我真的要赔钱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知道他已经动摇了。但我手里只有两千五百块,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王厂长,我是真心想跟您合作。”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余额界面给他看,“您看,我全部身家就两千五百块。这是我借遍了亲戚朋友才凑出来的。我是真没钱了。两千五,这三千条线,您卖不卖?”
王厂长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愣住了。他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大学生,竟然真的穷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这小子可怜,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被拿捏了。但转念一想,两千五就两千五吧,至少能把这堆烫手山芋扔出去。
“行了行了,算我倒霉,碰上你这么个穷鬼。”他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两千五就两千五!拿走拿走!看着心烦!”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谢谢王厂长!谢谢王厂长!以后我要是发达了,一定忘不了您的恩情!”
“少来这套。”王厂长没好气地说道,心里却在想:发达?等你发达了,我早就不干这行了。赶紧转账,然后带着你的货滚蛋!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立刻掏出手机,扫了王厂长提供的收款码,把两千五百块钱全部转了过去。
看着转账成功的界面,我的手心全是汗。
走出工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然,你刚才真敢啊!”陈默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不可思议,“我都替你捏把汗。两千五,你连回去的路费都没留吧?”
我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零钱,笑了笑:“没办法,穷怕了。只要能拿到货,睡大街我也认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D市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躺在床上,我听着窗外工厂机器的轰鸣声,久久不能入睡。
那三千条数据线,就像三千个希望,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要想真正在这个江湖里立足,我还需要更多的货源,更低的成本,以及更硬的底气。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方向。
那年源头在远方,但我已经踏上了寻找它的路。
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不会回头。
因为我知道,只有站在源头,才能看清河流的走向。只有掌握了货源,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