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颂的手指猛地收紧。

　　裴律的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眼前开始发黑。

　　意识逐渐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那只手松开了。

　　空气灌进肺里，火烧一样。

　　他趴在桌上剧烈咳嗽，视野里全是雪花点。

　　席颂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有意思，你真觉得我不敢动手？”

　　裴律抬起头。

　　席颂站在两步之外，手里那杯蓝光已经消失了——水洒在地上，只是普通的茶水。

　　他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裴律，脸上没有恼怒，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赌对了。

　　凝渊是诈术。

　　序列13·荣格的能力根本不是读心，是别的东西。

　　席颂从头到尾都在诈他。

　　裴律一边咳嗽一边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

　　“你笑什么？”席颂问。

　　“笑你们异管局。”

　　裴律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抓灾厄靠诈，定罪靠蒙，证据靠编，我一个送外卖的，今晚差点死了两回——一回在1520，一回在你这儿。”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脊梁挺得笔直。

　　“行了，席处长，你的凝渊洒了，读心术没用成，肩膀也查了，微表情也读了，我再问你一遍——证据呢？”

　　席颂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审讯者的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看到了一道没见过的数学题。

　　“你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灾厄，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你不是。

　　”他把眼镜戴上，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但这不代表我信你。”

　　“我不需要你信。”裴律说，“我需要的是你们按规矩办事。”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对了，席处长，莫欺少年穷。”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江声靠在墙上抽烟，看见他出来，烟差点掉地上：“你——出来了？”

　　“不然呢？”裴律冲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笔录改天吧，明天早班。”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腿软得像灌了铅。

　　胃里那团火还在烧，乾坤圈在衣领下面隐隐发烫。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差点交代在这儿。”

　　物业办公室里，席颂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茶水。

　　门开了，姜岩走进来。

　　“怎么样？”

　　“放走了。”席颂抬起头，表情很微妙，“你没说错，这家伙有意思。”

　　“读出来了？”

　　“没读。”

　　席颂摊了摊手，“凝渊是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能力不是读心——是共情，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但读不到记忆和序列。”

　　“那你还放他走？”

　　“因为他的情绪不对。”

　　席颂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普通人被审讯，情绪是恐惧加愤怒，偶尔有委屈，他的情绪是——算计。”

　　“算计？”

　　“对，他在算我的每一步，算我的底牌，算怎么翻盘。这不像一个被冤枉的普通人，更像一个——”

　　席颂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律师。”

　　姜岩沉默了。

　　“而且他最后那句话。”

　　席颂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起来，“‘你们这些有编制的合法猎杀者，和一个只杀灾厄从没杀过人的灾厄，谁更像人’——他在试探我的立场。

　　这不像灾厄说的话，太清醒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全程布控。”

　　席颂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歪歪扭扭地驶出小区，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暗淡的光，“不抓，不放，跟。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姜岩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路口。

　　“你刚才说你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除了算计，还有什么？”

　　席颂沉默了一会儿。

　　“饿。”他说，“很深很深的饿，不是肚子饿，是那种——像饿了很久很久的狼。”

　　裴律骑着电动车在凌晨的街上慢慢晃。

　　胃里那团火终于消停了一点，兽晶的残余能量在体内缓缓流转，暖烘烘的，像喝了半斤白酒。

　　他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停下车，仰头靠在座椅上，看着头顶被路灯染成橘色的梧桐叶。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所有细节。

　　姜岩查监控，算时间，捡小票——这个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

　　席颂诈凝渊，读情绪，最后放他走——这个笑面虎更麻烦。

　　他可能没拿到证据，但一定拿到了某种感觉。对这种级别的审讯官来说，感觉往往比证据更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平台推送了一条通知：

　　“亲爱的骑手裴律，您有一笔新的打赏到账：200元。备注：小哥哥下次再来呀~”

　　赵小姐的账号。

　　她死了，但平台的打赏系统不会知道。

　　那两百块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余额里，像一个从坟墓里寄来的玩笑。

　　裴律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算了，两百块也是钱。

　　他拧动把手，电动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晃晃悠悠地驶出小巷。

　　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骑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瞥见路边公交站的电子屏上在滚动播放一则通知——

　　“紧急通知：接市异管局令，自即日起全市高三学生强制免费接受觉醒检测，检测时间为每日上午八点至下午五点，地点为各辖区指定检测站……”

　　全市高三强制免费觉醒。

　　裴律放慢车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异管局突然搞这么大动作，要么是找到了什么大规模筛选觉醒者的新技术，要么是——前线吃紧，急需补充兵力。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座城市的天快要变了。

　　而对于一个伪装成觉醒者的灾厄来说，天变了，意味着之前算好的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他拧紧油门，加速穿过路口。

　　得加快进度了。

　　在异管局把他查个底掉之前，再多猎几只灾厄，多升几级。

　　胃里那团火又开始隐隐发烫，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填满的黑洞。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按肚子，低声骂了句：

　　“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