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远带着年轻人穿过大厅，沿途好几个刚才还围着郭鸣的人下意识朝成远点头，成远一概不理。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角落这张小圆桌。

　　“两位。“成远停在桌前，声音比之前低了不止一个调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又不得不客气，“这位是四海协会的唐策会长，他想认识一下你们。“

　　“四海协会？“郭鸣看向顾久。

　　顾久没说话，视线越过成远，落在那个叫唐策的年轻人身上。

　　唐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的距离很巧妙，既没有近到让人不适，又刚好在站位上取代了成远的主导位置。他微微欠身，幅度不大，嘴角挂着弧度精准的微笑。

　　“幸会。我叫唐策，是四海协会的会长。冒昧打扰，希望两位不要介意。“

　　他说完自然地转向郭鸣，也给了他一个同样精准的笑容。这让顾久注意到一个细节：唐策同时面对了他们两个人。他显然知道自己是异能者，对郭鸣可能不太确定，但即便如此，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区别对待。

　　顾久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

　　“四海协会，“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圈，“这名字取得可够有野心的。四海之内皆兄弟？还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唐策的表情纹丝未动。

　　“顾先生说笑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他顿了顿，用余光扫了一眼成远，“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替成远向两位道歉。“

　　成远的脸色霎时铁青。

　　他显然想说什么，腮帮子上的肌肉又鼓起来了，嘴唇翕动了数次，但最终一个字都没往外蹦。唐策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严厉的成分，甚至依然带着微笑，成远的肩膀就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是我的错。“成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之前多有冒犯，请两位见谅。“

　　顾久和郭鸣同时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成远道歉，而是他道歉的方式。一个人的道歉可以是被迫的、咬牙切齿的、不甘不愿的。但成远不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情愿，脸上的表情不是被强迫的屈辱，更像是一个小学生交作业给老师批改时的那种顺从。

　　这比咬牙切齿更让人心里发毛。

　　“成远兄弟年轻气盛，有时候确实会失了分寸。这次的事我已经了解过了，责任在他。“唐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多不少，既不过分卑微也不显得虚情假意，“两位能高抬贵手，不跟他一般计较，这份气度我很佩服。“

　　他说着，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两人对面。成远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跟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判若两人，活像一个被班主任领回教室的犯错学生。

　　“成远。“唐策侧过头，“你去把我的珍藏拿两杯过来。“

　　“好。“成远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郭鸣和顾久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会长看起来很会调教人啊。“郭鸣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

　　“谈不上调教，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久了，自然会有默契。“唐策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四海协会在本地扎根也有些年头了。我们吸收的都是异能者，或者对异能领域有深入研究的人，还有一些认可我们理念的金主在资金上提供支持。“

　　他刻意在“金主“这个词上放慢了语速，像是在给两人时间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官方那边我们也有说得上话的渠道，所以协会的弟兄们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比普通异能者少很多后顾之忧。“唐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名片，双手递上。名片是纯黑的底，烫金字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材质摸起来不太像纸。

　　“今天这个聚会，其实也是协会发起的，目的就是想多认识一些像两位这样有实力但还没有归属的异能者。大家互相交流，互相照应。“

　　他停下来，目光从郭鸣看到顾久，再从顾久看回郭鸣，节奏控制得让两个人都不会有被忽略的感觉。

　　“不知道两位对四海协会有没有兴趣？“

　　郭鸣没答话，把视线转向顾久。

　　顾久盯着手里那张名片看了几秒，继续发问。

　　“唐会长，我发现一件事。“他抬起眼皮，“你说你欣赏我们的实力，但你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们异能是什么。一般来说，想拉人入伙，多少得了解一下对方能干什么吧？“

　　唐策笑了，弧度比之前微微扩大了一点。

　　“顾先生问到点子上了。其实二位的异能，在你们踏进这扇门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他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门卫是协会的人。每一位进场的异能者，他都会通过对讲机同步报给我。这位郭先生进门时用的异能似乎不太好展示，而顾先生你……“他看向顾久，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欣赏，“你让门卫闭嘴的那一下，干得相当利落。“

　　郭鸣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刚才在大厅里，我虽然不在场，但你们和成远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全程都在听。“唐策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语气坦荡得像是摊开了一本账簿，“协会的门卫、服务生、调酒师，大半都是自己人。这栋楼里的每一层、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事，只要我想知道，就能知道。“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我跟两位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我是想让你们知道，四海协会在本地经营了三年，靠的不是运气。信息网、人脉、资金，这些东西协会都有。而成远那种只会用异能压人的愣头青，他一个人在外面混，永远也攒不出这些东西。“

　　“我想要的，不是找来一群打手耀武扬威。我要的是真正有脑子的人，能一起做事的自己人。“

　　他说完这番话，向后靠了靠，给了两人消化和思考的余地。唐策没有催促，既不殷勤也不急躁，就那么坐着，放任沉默自然地展开。这种不急于填补空白的姿态本身，反而让人隐隐地放下了一些戒心。

　　话头重新被捡起来，话题从协会的实力转向了协会的来历。唐策开始讲四海协会的创立故事，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也没有苦大仇深的控诉，只是在娓娓道来，偶尔在关键处停顿半秒，刚好够让人在脑子里把画面补全。

　　顾久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聊得很投入了。

　　他说协会的创始团队以前都是被异能界排斥的边缘人，异能不够强，被一群拥有强力异能的人排挤。于是一群被淘汰的人抱团取暖，用自己的方式发展壮大，最终在本地异能圈站稳了脚跟。

　　“所以我们招收成员不看能力的强弱，只看人合不合适。“唐策的目光柔和得像在看多年老友，“我们需要的是战友，不是武器。“

　　郭鸣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顾久在心里也觉得这个故事讲得不错。

　　等等。

　　郭鸣在连连点头。

　　顾久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用余光观察自己的发小。郭鸣的表情放松得像在听老朋友聊天，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眼睛里的敌意和戒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甚至下意识往唐策那边倾了倾身体，这是认同的肢体信号，你在公交车上跟陌生人聊天不会这么坐。

　　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