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赋
顾蓝笙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偶尔压抑的、带着疲惫的轻喘。她依旧蜷在陆深逸怀里,脸颊贴着兔子玩偶柔软的绒毛,眼睫上挂着将坠未坠的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那双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黑眸,早已没了先前灭顶的绝望,只剩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丝被他强行注入、尚且摇摇欲坠的微光。
陆深逸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渐渐微弱,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怀抱。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相挨的姿势,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轻轻拭去她脸上狼藉的泪痕。
“笙笙,”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引导性,“不哭了。我们来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好不好?”
顾蓝笙抱着兔子,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已能稳稳聚焦在他脸上。
陆深逸稍稍坐直身体,肩膀仍与她挨着,不给她半分疏离感。“我们先从你最擅长的开始。你的汉语拼音已经完全掌握了,语文阅读的基础,”他顿了顿,投去一个笃定的眼神,“也打得很好。我看过你默写的课文,几乎没有错字。”
顾蓝笙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低垂落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兔子的软耳朵。
“语文这个东西,后面的路,就是认更多的字,读更多的书,理解更深的意思。”陆深逸的语气平和,“这没有捷径,只能靠一本一本去读,一篇一篇去看。就算是天才,肚子里没有墨水,也写不出文章,说不出道理。”
他话音刚落,顾蓝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她松开揪着兔耳的手,扶着茶几边缘,有些急切地转过身,伸手探向沙发旁边那个低矮的旧书架。
她的动作带着点笨拙的急切,指尖在几本磨得发毛的书脊上摸索片刻,最终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起卷的旧书。她双手捧着书,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举到陆深逸面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像献宝的小朋友。
书页因为年久而泛黄,但封面上的烫金书名依旧清晰——《基督山伯爵》。作者:大仲马。译者:蒋学模。
陆深逸微微一怔。
这本书他认得,是沈静年轻时的珍藏,上下两册合订的厚本,近百万字。这绝不是一个刚脱离文盲状态的小学生,能轻松啃下来的书籍。
“笙笙,”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随手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铅字,几乎没有插图。他抬头看向顾蓝笙,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与确认,“你在读这本书?这上面的字......你都认识?”
顾蓝笙看着他惊讶的表情,黑眸里的光更亮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转过身,小手在置物架上摸索了几下,又掏出一本更厚、封皮是红色塑料壳的书——《新华字典》。
她双手端着那本厚重的字典,冲着陆深逸的方向,有些费力地上下晃了晃。因为字典太重,她细瘦的手臂微微发颤,脸上却露出一个混合着骄傲、腼腆和“你看我有办法”的小小笑容。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破云而出的第一缕晨曦,瞬间照亮了她整张脸。
陆深逸看着那本翻得书角起皱的字典,再看看她捧着字典、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模样,胸口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她不是每个字都认识,而是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艰难却执着地啃着这本对她而言如同高山般的巨著。
这份沉默的、倔强的努力,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将《基督山伯爵》轻轻放回她手里,“笙笙真厉害。语文方面,哥哥暂时不用多操心了,你按自己的节奏读,遇到特别难懂的地方,或者想聊聊书里的故事,随时可以问我。”
顾蓝笙珍而重之地将书和字典都抱回怀里,紧紧搂着,用力点了点头,耳尖悄悄爬上一抹淡红。
语文的顾虑暂时放下,陆深逸的思绪转向了更关键的部分——数学。
顾蓝笙的数学基础比较薄弱,期末考试却迫在眉睫。他需要为她量身打造一套最高效的学习计划,可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重生回来虽上了几天学,但1995年小学四年级期末考的具体题型、难度,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笙笙,你自己先看会儿书。”他温声对顾蓝笙说,指了指她怀里的书,“哥哥看看这些新买的作业,研究一下。”
顾蓝笙乖巧地点点头,抱着书和字典,往他身边又蹭近了一点,才低下头翻开那本厚重的书,食指顺着字行,慢慢地、无声地读了起来,连呼吸都放得和他的动作同频。
陆深逸则拿过今天刚买的那一大摞数学寒暑假作业,从二年级的开始快速翻阅。加减乘除、简单的四则混合运算、认识图形、单位换算......题目简单直白,毫无难度。
可他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按部就班从二年级补起,对顾蓝笙来说不仅是浪费时间,更可能消磨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微薄信心与兴趣。他必须先知道,她数学的“天花板”到底在哪里。
一个念头闪过,他合上作业本,拿起铅笔和草稿纸,略一思索,写下了一道题目:
“小明去买文具。买3支铅笔和2个笔记本,需要19元;买5支铅笔和3个笔记本,需要31元。问:一支铅笔多少钱?一个笔记本多少钱?”
他把纸推到顾蓝笙面前,指尖在题目上轻轻点了点:“笙笙,试试看这道题。不急,慢慢想。”
顾蓝笙的视线从《基督山伯爵》上移开,落到草稿纸上。她眨了眨眼,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脸上没有半分为难或困惑,只有一种纯粹的、解题般的专注。
然后,她放下书,接过陆深逸递来的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两秒,似乎在脑海中勾勒无形的逻辑线条,接着便稳稳落笔。字迹依旧稚嫩,却写得飞快,没有半分犹豫:
5-3=2笔
3-2=1本
31-19=12元
2笔+1本=12元
3笔+2本=19元
1笔+1本=7元
1笔=5元
1本=2元
没有设x、y,没有列方程,她用最直观的差值比较法,将两次购买的情况相减,消去相同部分,直接找到了数量与价格的对应关系,再通过简单加减推导出了最终结果。
思路清晰,步骤简洁,逻辑链条完整得惊人。
陆深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指尖落在纸上那几行稚嫩却严丝合缝的字迹上,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二元一次方程组的标准应用题。而她,一个数学基础薄弱、甚至乘法口诀都未必背全的七岁孩子,竟然在几十秒内,无师自通用这种巧妙的方法解了出来。
这不是聪明,不止是天赋。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数字和逻辑关系的敏锐直觉。
陆深逸抬起头,看向正放下笔、微微偏头等待他评价的顾蓝笙。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带着一点做完题后的小小期待,还有一丝不确定的忐忑,像等待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笙笙......”陆深逸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看向那几行字,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巨大惊喜,“你是怎么想到的?就这样减一下,再减一下,就解出来了?”
顾蓝笙似乎被他眼中过于明亮的光彩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铅笔上的花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就......看......出来......了。”她试图解释,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两下,比划着相减的动作,“多......的......减......掉......一样......的......”
她说得断续,词不达意,可陆深逸完全明白了。在她眼里,那些数字和文字描述的场景,能自动转化成清晰可操作的逻辑模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数学天赋。
陆深逸的心跳快了几拍,一个大胆的、打破常规学习路径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压下翻涌的激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笙笙做得非常好,比哥哥想象中还要厉害一百倍。”他看着女孩耳尖的红意更浓,继续道,“那,我们换一种方式学,好不好?可能有点难,但哥哥觉得,你一定能行。”
顾蓝笙立刻抬起头,黑眸专注地望向他,没有半分畏难,只有全然的信任,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客厅沙发前的那一小块地毯,成了两人专属的“特训营”。
陆深逸没有一上来就讲方程,而是先用了半天时间,走了一条完全反常规的教学路径——从语文语法切入,帮她搭建逻辑框架。
他让顾蓝笙从《基督山伯爵》里随机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个长句。
“来,笙笙,看看这句:‘夜雾笼罩着马赛港,远处的灯塔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窥视人间的巨眼。’”陆深逸念完,轻声问,“你能找出这句话的主干吗?谁?做了什么?”
顾蓝笙蹙着眉,小手指着书上的字,慢慢划过:“夜雾......笼罩......港口。”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准确。
“对。‘夜雾’是主语,‘笼罩’是谓语,‘港口’是宾语,‘笼罩着马赛港’就是这句话最核心的意思。”陆深逸点头,又指向后面的分句,“‘远处的灯塔在黑暗中闪烁’,这是一个完整的小句子,在这里是做什么的?描述夜雾笼罩港口时的背景,对不对?这就是状语,交代情况。”
他再指向最后半句:“‘像一只窥视人间的巨眼’,这是在描述灯塔闪烁的样子,让它更具体、更形象,这就是补语,补充说明状态。”
顾蓝笙听得极其认真,小脑袋跟着他的讲解微微点动。遇到特别长的复合句,她会皱紧眉头反复看几遍,直到陆深逸用更简单的方式拆分讲解,才会恍然大悟般轻轻“啊”一声,眼神瞬间清亮,然后自己试着分析下一句。
她吸收、理解知识快得惊人。复杂的语法概念,一旦结合她正在读的、感兴趣的文字,就变得生动可感。不到两天,她已经能准确地从长句中剥离主干,辨认出大部分修饰成分,并且完全理解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
有了这个语言逻辑的基础,陆深逸才开始引入“未知数”的概念。他没有用抽象的符号,而是先做了最贴合她认知的铺垫。
“笙笙,你看,数学里我们经常会遇到一些不知道的数,需要去求它。为了书写方便,我们用符号来代表它们。”他在纸上写下“□”和“△”,“比如,方框代表铅笔的单价,三角代表笔记本的单价,和我们之前做的题一样,对不对?”
顾蓝笙看着纸上的符号,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了然。
“还有一种更常用的方法,”陆深逸继续写下“x”和“y”,“用字母。这是国际通用的习惯,x、y、z,都可以用来表示我们不知道的数,它们和□、△没有区别,只是个代号而已。”
他观察到,顾蓝笙对字母的接受度极高,甚至因为拼音的基础,觉得比图形符号更亲切。于是后续的讲解中,他便主要采用了x、y、z的表达方式。
他一步步演示,如何把“小明买文具”的题目,列成两个并排的等式:
3x+2y=19
5x+3y=31
然后,他引导顾蓝笙:“我们现在有两个等式,两个未知数,目标就是把其中一个消掉,就像我们玩找相同,把能抵消的部分抵消掉,剩下的就一目了然了。你看,如果下面的等式减去上面的,会得到什么?”
他带着她一步步演算,从加减消元到代入消元,最终推导出x=5,y=2。
顾蓝笙看着纸上那些并列的等式和变换步骤,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窥见了一个奇妙而严谨的新世界。当她亲手用代入法重新解出答案时,盯着纸上的字母和数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然后猛地抬起头望向陆深逸,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惊奇、明悟和巨大兴奋的光彩。她瞬间就领悟了这种方法的普适性——它像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同类问题的大门。
“懂了?”陆深逸笑着问。
顾蓝笙重重点头,小手已经跃跃欲试地抓起了铅笔,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无声地催促着下一题。
真正的特训就此拉开序幕。
陆深逸会口述题目,难度和变量循序渐进:
“哥哥早上吃了x个包子,妹妹吃了y个包子,妈妈吃了z个包子,他们一共吃了10个包子。哥哥比妹妹多吃2个,妈妈比哥哥少吃1个。问x、y、z各是多少?”
顾蓝笙需要先集中精神,将听到的话逐字记录下来,确保准确无误。她微微侧耳,嘴唇无声地跟着默念,然后迅速下笔,字迹工整。这个过程,悄无声息地锻炼着她的听力、专注力和即时书写能力。
写完后,陆深逸会要求她进行“同义改写”:
“把‘哥哥、妹妹、妈妈’换成‘爸爸、爷爷、奶奶’,把‘包子’换成‘饺子’,把数字关系换一种说法,但核心意思不能变。”
顾蓝笙咬着笔头,蹙眉思索,小脸上满是认真。她小心翼翼地改动词语和语序,写完后还要反复检查,确保没有改变数量关系。这个训练,让她必须吃透题目背后的逻辑内核,而不是机械记忆解题步骤。
确认改写无误、逻辑通顺后,她才会动笔解题。设未知数、列方程组、选择消元或代入法、一步步推导。她的速度从一开始的审慎缓慢,到后来越来越流畅自信,列方程时几乎不需要停顿,眼神专注而明亮;解题时总能找到最简洁的路径,笔尖在纸上移动,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直觉。
陆深逸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变化:在讨论题目、讲解思路、回答问题时,顾蓝笙的语言障碍仿佛凭空消失了。那些令她痛苦的阻滞和重复全然不见,她的话变得连贯、清晰,虽然语速不快,用词也简单,却能完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思考过程。
“这里......用减法消不掉y,因为系数不一样。我把上面的式子乘以3,下面的式子乘以2,让y的系数都变成6,再相减,就能消掉y了。”她指着草稿纸,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任何卡顿,逻辑分明。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像换了一个人。可一旦离开学习场景,回到日常对话,比如陆深逸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喝水”,她又会变回那个有些迟疑、需要酝酿片刻才能吐出简短词汇的女孩:“嗯......饿。”或者:“水......要。”
她的语言能力,仿佛为“逻辑与学习”这个频道单独开通了一条高速路,而其他日常频道,还在缓慢地修复信号。
陆深逸渐渐不再出题,成了纯粹的观察者和提点者。他看着她沉浸其中的侧脸,看着她解开难题后嘴角不自觉扬起的清浅笑意,看着她遇到复杂逻辑时眼中闪现的敏锐光芒,心中的震撼与日俱增。
她就像一座原本蒙尘的宝库,一旦找到正确的钥匙,里面蕴藏的惊人光华便迫不及待地奔涌而出。
之前买的十本数学寒暑假作业,对她来说早已太过简单。陆深逸只让她每天定量完成一些,纯粹为了保持书写熟练度和计算速度。她做得飞快,正确率高得惊人,那些题目对她而言,更像是高强度思考后的放松。
她对数学,尤其是需要抽丝剥茧、逻辑推演的代数应用题,表现出了近乎饥渴的兴趣。每当陆深逸布置的题目做完,她就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虽不说话,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还有吗?
不到一周,陆深逸手头能出的、适合她现阶段思维的题目就快穷尽了。他必须找到更系统、更多样的题目来源。
这天晚饭后,暖黄的白炽灯照亮了整个客厅。陆文轩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人民日报》正在翻看,神情专注。沈静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腿上放着竹制的毛线筐,正一针一针织着毛线衣,一件藏青色,一件嫩粉色,是给两个孩子准备的开春新衣,绒线团在她腿边滚来滚去。
陆深逸走过去,在沙发边站定,轻轻咳了一声。
陆文轩闻声抬起头,将报纸对折放在膝盖上,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语气沉稳:“怎么?有事?”
“爸,能不能......再给我点钱?”陆深逸很少主动开口要钱,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陆文轩挑了挑眉,没有丝毫诧异,只平静地问:“要多少?买什么用?”
“我想给笙笙买点学习资料。”陆深逸解释道,“她学得太快了,现在小学的练习册已经完全不够用了。我想去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适合她的初中数学辅导书和习题集。”
这话一出,沈静手里的毛线针猛地顿住。她停下手里的活,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陆深逸,温柔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初中的?笙笙那孩子......能看懂?”
“能。”陆深逸回答得斩钉截铁,他转头看向正坐在地毯上安静看书的顾蓝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妈,你看她现在读的啥?”
沈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顾蓝笙怀里那本厚重的大部头。她怔了怔,随即认出那是自己年轻时最爱读的《基督山伯爵》,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那是......我那本书?笙笙在看这个?”
“嗯,她早就抱着字典在啃了,语文的理解力完全没问题。”陆深逸点头,又转向父亲,语气依旧平稳,“数学方面,她现在完全掌握了二元一次、三元一次的方程应用题,学得飞快。我之前说她是个小天才,真不是开玩笑的。”
一直安静看书的顾蓝笙,听到“天才”这两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怀里那本《基督山伯爵》的书页里,握着书的指尖微微发白,露出的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
陆文轩放下报纸,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看向儿子,目光里带着医生特有的审慎:“三元一次方程......笙笙学了多久?”
“从开始接触到完全掌握解题方法,不到半天。”陆深逸实话实说,“剩下的时间都在做各种变形练习,巩固思路。”
陆文轩沉默了两秒,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儿子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那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书里的小小身影,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最后化成一声混合着惊讶、欣慰和无限感慨的轻叹。
“这丫头......”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暖意,“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沈静早已放下毛线针,脸上漾开温柔又不可思议的笑意,她看着那边垂着头的小人儿,又看向丈夫,声音里满是惊叹:“真想不到......这才多久,刚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敢说,见人就躲,现在......现在都能学初中的东西了。”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语气却满是欢喜,“老陆,咱们得支持孩子,她想学,咱们就让她学,是不是?”
“是,当然要支持。”陆文轩点头,已经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打开准备拿钱。
就在这时,一直垂着头的顾蓝笙忽然动了。她猛地站起身,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基督山伯爵》,小脸涨得通红,连新生出绒发的头顶都透着粉色。她谁也没看,低着头,脚步匆匆又带着点慌乱地,几乎是逃跑般快步走向陆深逸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那模样,活像只被突然投来的聚光灯照到、惊慌失措躲回洞里的小动物。
客厅里静了一瞬。
沈静先反应过来,看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眼里满是温柔了然:“这孩子......又害羞了。”
陆文轩也摇头失笑,原本掏钱的动作顿住,目光从卧室门收回来,重新落在儿子身上,眉头微微挑起,带着一丝迟来的恍然和探究:“等等......笙笙的数学,是你教的?”
“是我在教她。”陆深逸点头。
“也就是说,”陆文轩一字一句,目光锐利起来,“初中数学的内容,你也会?”
陆深逸看着父亲脸上那混合着惊讶、求证和隐约猜测的神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爸,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什么能跟学校申请在家学习,只需要参加考试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道亮光,瞬间划破了陆文轩脑中那层因为连日震惊而生的迷雾。
他怔住了。
几秒后,他猛地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自嘲、恍然和巨大欣慰的笑容,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而畅快:“你看我......被笙笙这丫头的消息惊喜得晕了头,把你小子的事都给忘了!”
沈静在一旁也反应过来,她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笑容更深,眼里满是骄傲,伸手轻轻捶了丈夫胳膊一下:“可不是嘛!最近我越看越觉得小逸脱胎换骨了一样,你这个当爹的倒好,欢喜笙笙的事,把儿子忘了!”
陆深逸看着父母脸上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欢喜,心里暖流涌动,脸上却故意做出委屈的表情,拖长了声音:“好嘛......这是不是捡到小棉袄,儿子就不亲了?”
“哟!”陆文轩被他这难得的孩子气逗得大笑,原本严肃的脸上此刻满是慈爱和宠溺,他重新打开皮夹,这次不是抽,而是直接拿出了一张五十元的纸币,又添了两张十元的,一起塞到陆深逸手里,“我们小逸这是吃醋啦?不至于不至于!来,爸再多给你点,笙笙需要什么书,你只管挑好的买。剩下的钱,你自己也买点想学的、需要的书,想吃什么零嘴也买,别省着!”
沈静也连连点头,眼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对,对!你爸说得对!你们俩都要好好的,想学什么学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钱不够妈这儿还有!”
“谢谢爸,谢谢妈。”陆深逸握紧了手里带着体温的纸币,郑重地点头。
陆文轩笑着摆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去,看看那害羞的小丫头去,别让她一个人躲屋里不好意思。”
陆深逸也笑了,转身朝卧室走去。
第二天,陆深逸再次去了新华书店。
他先在中学教辅区仔细挑选,给顾蓝笙选了一套讲解详尽的《初中代数入门》,一本《初中数学应用题分类解析》,还有两本题型丰富的《初中数学习题集》。考虑到她惊人的逻辑接受能力,他又挑了一本《趣味逻辑推理》,想着能进一步激发她的思维潜力。
随后,他走到了相对冷僻的计算机书籍区域。九十年代中期,个人电脑还是稀罕物,相关的书籍寥寥无几。他仔细翻找,目光掠过《BASIC语言入门》《DOS操作系统详解》,最终定格在两本内容扎实的书上——《C语言程序设计教程》和《C程序设计题库与精解》。
他抽出来翻了翻,教程从基础语法讲到简单算法,题库有大量的编程练习与详解,是打基础、锻炼逻辑思维的绝佳材料。更重要的是,C语言是通向更广阔计算机世界的基石,他相信,以笙笙的思维天赋,一旦掌握这门与机器对话的语言,必然能打开一扇不可思议的大门。
他抱着选好的书去结账,当那几本明显属于中学甚至更高阶段的书籍放在收银台上时,收银员再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多问,麻利地扫了码收了钱。
提着沉甸甸的两大袋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顾蓝笙正坐在地毯上,对着一道她自己从寒假作业里找出来的行程问题思索。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目光瞬间被他手里鼓鼓囊囊的新书袋吸引,眼睛倏地亮了,像点亮了两盏小星星。
陆深逸把书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咚”声。他先拿出给顾蓝笙买的数学书,推到她面前:“笙笙,这些是给你的。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就学这个。”
顾蓝笙立刻放下笔,凑过来,小手急切却小心地抚过那些崭新的书封。《初中代数入门》《初中数学应用题分类解析》......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书名,嘴唇无声地念着,脸上没有半分面对未知的畏难,只有浓浓的好奇、跃跃欲试的兴奋,以及被信任、被寄予更高期待的喜悦。她抬起头,看向陆深逸,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欢喜。
“喜欢吗?”陆深逸笑着问。
顾蓝笙用力点头,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他手边另一个袋子,眼里带着明显的好奇与询问。
陆深逸笑了笑,从袋子里拿出那两本C语言的书,放在自己面前:“这些,是哥哥要学的。不过,”他迎上她好奇的目光,轻轻拍了拍书封,“等你把初中数学的基础打得更牢些,如果还有兴趣,哥哥也可以教你这个。这是另一种......和机器说话、让它帮你做事的语言,也很有趣,很厉害。”
顾蓝笙的视线在新旧两摞书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那两本C语言书上,黑眸中闪烁着思索和强烈的好奇光芒。她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那是什么,但“和机器说话”“让它做事”的描述,以及哥哥郑重其事的态度,都让她笃定,这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她再次看向陆深逸,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无声地承诺:我会好好学数学,然后学好这个。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新生绒发的头顶,洒在摊开的、象征着更广阔知识天地的书本上。茶几一角,那本厚重的《基督山伯爵》静静躺着;另一侧,是写得密密麻麻、布满字母与等式的草稿纸,以及刚刚加入的、代表着无限未来的新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