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
扶苏直言不讳,道出了自己的盘算,章邯却随之陷入一阵沉思。
良久,才略带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关东六国之土,恐会生变?”
嘴上虽是发了问,但章邯心底,却对扶苏这一层担忧感到惊讶。
关东?
故六国之土?
都已经统一了,还能有什么变数?
短短二十年前,关东尚还是六国疆土之时,秦军兵锋,尚且让这片土地战战兢兢。
而后,大秦更是耗费了十一年时间,以及数不尽的人力物力财力,依次伐灭六国,一统华夏。
若说六国,是大秦以政治手段——以劝降之类的方式统一,那或许还有些隐患存在;
但秦灭六国,可是毋庸置疑的武统!
除了最后独木难支,无奈投降的田齐,其余五国——尤其是赵、楚两大强国,都是大秦铁腕镇压,武装统一下来的疆土。
又怎么可能存在隐患?
尤其始皇一统之后,还活着的故六国贵族,几乎都被迁入关中,于旧都栎阳一带落脚。
说是落脚,实则却是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栎阳一县之地,且时常处于监视之下。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些故六国贵族,都还在关东、都还在本属于自己的领土;
当年统治着关东的六国,尚且没能阻挡大秦铁骑横扫六合、一统华夏的脚步,如今,已经失去对关东的统治,这些故六国贵族乃至王族,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心下如是想着,章邯望向扶苏的目光,也愈发带上了些许晦暗的审视。
——章邯当然不会直接说:陛下多虑了。
但不说,却并不代表章邯心里,不会审视作为新君的二世扶苏。
始皇帝雄图壮志,古今未有;
硕大秦廷,百官公卿,也没人指望大秦的二世皇帝,能达到始皇帝的高度。
但有始皇帝珠玉在前,秦廷公卿臣僚对二世皇帝的期望,自也难免水涨船高。
很显然,此时的章邯,便隐隐生出了‘二世皇帝逊始皇帝者甚’的感觉。
隐隐意识到章邯对自己的审视,或者说轻视,扶苏暗下只觉一阵好笑。
却也并未因此而恼怒;
只暗下稍一思量,便面带感怀的缓缓点下头。
再从面前的御案之上,翻捡出几卷竹简,一卷卷递向章邯。
每递出一卷竹简,扶苏嘴上,也不忘适时给出简短汇总。
“卿且观之。”
“这一卷,是我大秦去岁,在籍户、口数目,以及自关东各郡、县征收的税赋。”
“——自十一年前,灭六国、大一统至今,天下人口户籍不增反降。”
“反观税、赋,自十一年前,却是暴增倍数不止。”
…
“户、口皆有损减,税、赋却暴增翻倍。”
“越来越少的百姓民,却正为我大秦,缴纳越来越多的税赋。”
“此,其一也。”
扶苏话音落下的同时,第一卷竹简,也已经被章邯接过、摊开。
只粗略扫了一眼,章邯便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过去这些年,秦廷收上来的税、赋连年增长,在朝堂内外根本算不上秘密。
尤其章邯,更是对此了然于胸。
作为少府令,章邯不可能不知道过去这些年,送入少府内帑的赋钱有多少、较去年又增长了多少。
少府内帑得到的赋钱增长,相府国库收入的税粮,自然也没有减少的道理。
单看税、赋连年增长,也根本没人会觉得这是坏事。
反而还会觉得:过去这些年——在秦一统华夏之后,华夏文明发展的越来越好。
府库收入越来越高,朝堂中央手里能用的钱粮越来越多,自然,也就能更好的统治天下。
但扶苏给章邯看的这一卷竹简,却提到了一个与税、赋连年增长格格不入,理论上不应该同时发生的情况。
——人口负增长,或者说是减少。
道理再简单不过;
在税、赋恒定——至少是维持在相对稳定的征收标准,即税率的前提下,朝堂税赋收入,必然是与人口、田亩正相关。
人口越多、农户数量越多,收上来的口赋、户赋就会越多;
田越多,田里种出来的粮食越多,收上来的农税就会越多。
反之亦然。
但根据扶苏所提供的这卷竹简,过去十年间,大秦税赋增长与户口、田亩,却是呈负相关。
人口、农户越来越少,耕田、农场也在小幅下降;
而咸阳朝堂收上来的税赋,却是连年增长,只十年间便翻了倍!
这就好比说:十年前,秦廷从一百个人身上,收上来了一百钱的税赋——平均每人一钱。
而现在,却是从九十人,甚至八十人身上,收了至少二百钱以上——平均每人超过二钱。
咸阳朝堂收上来的税赋翻了倍,百姓农户需要缴纳的税赋,却是翻倍还不止。
最让章邯感到心绪沉重的,是这卷竹简上,关于户、口减少的具体数目。
——自始皇帝灭齐,正式一统华夏至今,短短十一年间;
在籍农户、口,便分别从六百余万户、三千四百余万口,骤降到了不足五百万户、二千七百余万口。
超过一百万户、七百万口农人,消失在了秦廷的农籍统计之中。
这些人去哪了?
秦灭六国之后,持续数百年的春秋战国宣告结束,和平降临于华夏大地,人口又怎么可能不减反增?
这个问题,只有一种合理解释。
——并不是人口真的在减少,而是户籍上登记的人口在减少。
比如某一户农人,为了少缴一份口赋,便隐瞒了家中有新生儿,没为这个新的家庭成员登记户口。
于是,大秦人口-1。
再比如,某一户农人,被秦廷愈发繁重的税赋、徭役逼得没了活路,决定拖家带口躲进山里——去某一处‘桃源’当野人。
于是,大秦农户-1,人口-5/-6。
类似这样的事,也并非大秦一统之后才有。
——春秋战国数百年,各国纷争不休,战火不止。
为躲避战火荼毒,不知有多少农户人家,在过去几百年间隐居山林。
只是秦一统之后,这样的情况变得更多,也更频繁了。
除了这种被税赋、徭役压得喘不过气,活不下去的农人,自然,也有不慎触犯律法,不得不落草逃避惩处的‘罪犯’。
比如,那位遁入芒砀山的沛郡泗水亭长刘季,以及远走吴地的项梁、项籍叔侄。
…
结合此间种种,扶苏递给章邯的第一卷竹简,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也就是一目了然得了。
——百姓负担日益繁重,且短短十年内,就翻了一倍有余。
以至于有相当一部分百姓农户,不惜放弃自己的合法身份,即户籍,宁愿隐入山林做野人,也不愿光明正大做秦民。
更要命的是:这一切,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恶性循环!
生活负担越来越重,躲进山里的隐户就越来越多;
隐户越多,在籍人口越少,均摊到农户头上的税赋又日益加重;
——税赋越重,隐户越多;隐户一多,税赋更重;税赋越重,隐户越多……
无限循环,且速度越来越快。
再加上长城、直道等吞金兽,让大秦朝堂的支出日益增加,对财政收入的需求日益增加;
最终,导致这个恶性循环,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一开始,是每年上万户、几万口人,消失在户籍之上;
十年后的今天,却已经是每年十几万户、几十上百万人的减少速度。
如此再过几年,大秦在籍人口,怕是连实际人口的一半都剩不下。
真到了那时,咸阳朝堂中央,也将被逼到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当中。
——为了有效统治天下,就需要维持足够数量的官僚群体;
足够数量的官僚,需要朝堂中央发放足够的俸禄;
而这,又需要足够的财政收入来维持。
可到了那时,人口降低到原来的一半,且繁重的税赋、徭役,已经压得百姓民喘不过气了;
秦廷该怎么办?
若放任不管,人口就会越来越少,财政收入就会越来越低;
发不出官员俸禄,朝堂中央对天下各地的掌控力度,也就将日益减弱。
人口减少的前提下,想要维持官僚数量,就得通过加税,来维持财政收入不降;
而加了税,又会让人口减少的速度更快。
从而使秦廷,陷入越加税人越少、人越少越加税的死循环。
…
反之,要想遏制人口减少,就得减免税赋,降低百姓负担。
可这么做,又会让财政收入骤然减少,无法维持官僚数量,朝堂对关东地方的掌控力,又会迅速减弱。
失去了对关东的掌控,自然也就无法从关东,收上来足够的税赋;
财政收入还是难逃降低,再想维持统治,要么,加税加到关中老秦人头上,再次陷入加税-隐户-再加税的死循环;
要么,接受秦廷已经无法掌控关东,只在名义上‘统治天下’,实则却连周天子都不如的残酷现实。
简而言之:真到了那一步,天下——至少是关东脱离大秦掌控,就会成为必然。
区别只在于:是悬崖勒马,亡羊补牢,降低百姓负担,从而瞬间失去掌控关东的能力?
还是吃慢性毒药,维持加税-隐户-再加税的恶性循环,缓慢且坚定不移的走上穷途末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