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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难呐~

嬴扶苏 煌未央 5342 2026-06-01 09:57

  “呼~~”

  “难怪陛下,会那般决绝的停建阿房宫。”

  “还有长城、直道,及骊山皇陵……”

  只片刻间,原本还觉得扶苏杞人忧天的少府令章邯,便已是一脸的严峻。

  意识到大秦,已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半只脚悬在了悬崖边,更是心下一阵恶寒。

  暗下如是一声感叹,旋即抬眸望向扶苏。

  却见扶苏深吸一口气,苦笑叹息道:“要想逃离这个死局,我大秦,必须量入为出。”

  “所有不必要的、能缩减的支出,都要尽快削减。”

  “只留必要的,如官员俸禄、道路维护等支出,再根据实际需要,尽可能减免税赋。”

  “在堪堪维持局面、维持对关东的掌控的前提下,最大限度降低百姓农户的负担。”

  “如此,便可先遏制住百姓隐户的趋势,稳住户、口。”

  “百姓日子过得下去,户、口稳得住,税赋又足够支撑管理俸禄;”

  “唯有如此,我大秦,才有未来可言。”

  就像是猜到了章邯心中所想般;

  扶苏随后的一番话,算是将大秦一统华夏以来,所面临的最严重,也最令人心惊肉跳的隐患摆上了台面。

  财税。

  在后世,常有人吐槽:女频历史类小说,总是将‘规矩’二字看的比天还大。

  皇帝生来就是皇帝,皇命就是天然不可违背,规则就是绝对不容冒犯;

  臣子必须听皇帝的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百姓也必须听官府的话,让交税交税,让服役服役——哪怕要饿死了,也不该上街给官府添麻烦。

  但事实上,大多数正常人都知道:权力的来源,并非皇帝、将军等身份标签,而是这个人实际掌控的力量。

  用后世人更熟悉的一句话来说便是:并非他是皇帝,所以大家都听他的;而是大家都听他的,所以他才是皇帝。

  什么天命、血脉,都不过是统治者为了省心省力,降低统治成本,而搞出来的愚民之术;

  统治与被统治,最根本的源头,其实就是强者对弱者的压迫。

  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武力压迫。

  正如往后两千多年里,代代枭雄所说的那样: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

  当你拥有了武力镇压全天下,不惧任何势力违抗自己意志的强大力量时,即便你不是皇帝,也总有人会在大热天喊着‘天寒了,添件衣服吧’,而后为你套上龙袍。

  威压海内,统治一方天地后,你才会去想:要不要想个办法,把底层脑子里的反抗意志阉割掉。

  若不然,动不动就有人觉得自己行了,要起兵造反。

  倒也不是没能力平定;

  只是不划算呐?

  费尽心思平了叛,钱粮辎重流水一样花出去,结果只是让叛乱发生地恢复如初。

  那和叛乱没发生有什么区别?

  与其费心劳神,花费巨大代价去平叛——而且是周而复始,反反复复的平叛,还不如想个办法,低成本地杜绝叛乱发生。

  于是,君权天授、神授,亦或是命格、命数,乃至金刀之谶之类的说法,便开始传遍整个天下。

  愚昧的底层人,真以为你是上苍指定的天子,自然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那些聪明一点、没那么容易糊弄的野心家,则清楚地知道你手中,掌握着怎样骇人的绝对实力,故而也不敢冒头扎刺。

  就这样,你的统治日趋稳固,乃至代代相传。

  直到百十年后的一天,你的某一个后代,也信了这‘朕生来就是皇帝,谁也抢不走皇位’的说辞,开始昏招迭出;

  再冒出个雄才大略的逆贼,吼一嗓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三百年王朝周期律,便算是在这个由你一手奠定的封建王朝应验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在这个建立-兴盛-衰败-灭亡的轮回中,你,是如何维持统治的呢?

  答案,便是财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底下的人听你话,愿意给你做事,永远都只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他干不过你,不敢动取而代之的心思;

  其二,则是在一的基础上,你给了他足够的好处,让他觉得跟着你干也不错。

  反正干不过你,抢不走你拥有的一切,与其和你进行一场必将失败的斗争,还不如俯首称臣,跟着你喝点汤。

  所以,华夏古代才会有‘御下之道,不过恩威并施’的说法。

  恩威并施——恩,指的便是分享利益,朕吃肉,你们喝汤;

  威,则是执干戚舞,杀鸡儆猴,亮肌肉,告诉底下的人:别扎刺啊?!

  朕有的是手段和力气,捏死你们这些烦人的苍蝇!

  先以‘威’吓唬一下,再以‘恩’分享利益——打一棒子给颗甜枣,队伍自然也就好带了。

  而当这个道理作用于一个政权,尤其是统一的华夏政权之上时,却是无法明确划分,完全分离的。

  即:恩、威二者,很难在华夏统一封建政权各自独立存在。

  恩是什么?

  利益。

  可以是爵位、官职,亦或是权势、财富。

  归根结底,不外乎:要么,现在就给你一笔财富;

  要么,给你一个临时性(官职)或世袭罔替(爵位)的,有极高社会地位的身份,供你或你的家族、后代源源不断的获取财富。

  那这个财富从何而来?

  税赋。

  得先从天下人手里,把保护费性质的税赋收上来,天子才有财富施‘恩’于下,才有利益分享给你。

  威又是什么?

  武力。

  兵权、兵马,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也就是军队。

  而军队这个东西,无论是创建、操练,还是维持、供养,也同样需要一笔极为庞大的财富。

  正如后人所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个时代也有类似的说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要想用兵一时,你得先养兵千日。

  而养兵千日,是需要钱粮的。

  得给人家发军饷,得调军粮喂饱人家的肚子——得对军队施‘恩’,军队才能帮你施‘威’于天下。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税赋。

  ——要想统治天下,天子就得有足够的帮手。

  要想让这些帮手,始终安分地做‘帮手’,就需要通过恩威并施的方式,来平衡利益关系。

  而恩、威二者,都需要税赋所带来的中央财政收入,才能够支撑起来。

  中央有足够的财政收入,才能给官僚发放俸禄,喂饱他们的肚子;

  也同样需要足够的财政收入,才能供养起足够庞大的军队,维持对全天下的绝对实力碾压。

  所以,后世也有这么一种不太恰当的说法。

  ——封建王朝,其实就是个超大号的褐色会、有活力的社会组织。

  从底层收税,不就是收保护费?

  供养军队,不就是养打手?

  官僚,不就是帮着管地盘、看场子的小头目?

  …

  言归正传。

  结合以上种种,如今大秦的问题,其实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庞大的军队,需要同样庞大的军费开支来维持,以确保统治稳固;

  自秦一扫六合以来,骤然扩大好几倍的疆域,以及翻了数倍不止的人口,也需要秦廷快速扩大官僚队伍,从而对新疆域、新人口达成有效统治。

  而暴增好几倍的官僚数量,又意味着同样翻了好几倍的官员俸禄开支。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钱。

  恩、威都要财税,军队、官僚都要花钱。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倒还没什么。

  ——疆域、人口便多了,需要维持统治的军队、官僚变多了,固然需要更高的财政开支;

  但更多疆域/田亩,以及更多的人口,本身也能带来相应的更多税赋收入。

  二者正相关,且比例并不大,本身是足够维持的。

  尚未统一之时,秦廷能靠‘秦国’的疆域人口,供养起足够‘秦国’所用,甚至颇有富余的军队、官僚;

  统一之后,大秦自然也能靠‘华夏’的疆域人口,供养起‘华夏’所需要的军队和官僚。

  支出变大,收入也变高,本不该导致财政状况的剧烈转变。

  而问题的关键,就出在了那位迷人的老祖宗:始皇帝嬴政身上。

  还是老生常谈的长城、直道,以及阿房新宫、骊山皇陵。

  本来收支能平衡,结果突然冒出这么一大笔计划外支出,搞得收支直接失衡了。

  怎么办?

  加税呗~

  不然呢……

  总不能为了那些‘六国余孽’过上好日子,就让始皇帝陛下被财税掣肘,无法实现宏图大志吧?

  而后,便是那个越加税越隐户、越隐户越加税的恶性循环,悄然降临于大秦帝国。

  后世常有人说:大秦二世而亡,是胡亥无道、赵高专权,把一手好牌打了个稀烂。

  可但凡是了解这段历史,了解大秦财政状况,以及税赋繁重水平的后世人,其实心里都清楚。

  ——也就是始皇帝驾崩沙丘;

  ——也就是始皇帝驾崩的早;

  真要多活三五年,大秦帝国,未必就不会达成‘开国皇帝亦为亡国之君’的史诗级成就。

  始皇帝怎么了?

  祖龙又如何?

  大家伙要吃饭的呀!

  百姓农户要吃饭,公卿官吏要吃饭,军中将士也要吃饭的呀!

  财政吃紧,而且是趋势不可逆的越来越紧;

  底层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甚至都憧憬起曾经,那个‘楚虽三户’的黑暗时代了;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还在这儿节源开流?

  别说是祖龙——你就算是真龙,那也不好使啊?!

  …

  “始皇一统之初,并不算太繁重的税赋,本是足够朝堂开销的。”

  漫长的沉默过后,扶苏长呼出一口浊气,将第二卷竹简递上前。

  嘴上却顾自说道:“可现当下,我大秦隐户数以百万计,已是需极重的税赋,才能勉强维持运转了。”

  “——哪怕是长城、直道、阿房、骊陵皆罢,也依旧如此。”

  “再者,如果不减免税赋,依旧税赋、劳役繁重,隐户肯定会越来越多。”

  “缴纳税赋者越来越少,府库所得财税,也还是会日趋减少。”

  …

  “这,是朕做出的粗略估算。”

  “——以农税十五取一,口赋一算,户赋及诸般杂赋皆罢为前提,所估算出的结果。”

  “若能将我大秦的税赋,降低到这个水平,我大秦,便仍可将大半江山,掌控在朝堂中枢手中。”

  “余下的,则需行分封以为权宜之计——由诸侯封君去收取税赋、供养官吏和军队,好为朝堂中央节省下一笔开销。”

  …

  “个中隐患,朕也盘算过。”

  “若得封诸侯,仍以繁重税赋盘剥民众,则必失军心、民心,难成气候。”

  “若轻徭薄税,则又供养不起足够的官吏、军队,纵有作乱之心,也难有作乱之能。”

  “——前者,是可能具备作乱的力量,却得不到足够的民众追随;”

  “后者,则是连自己的封国都无法治理妥当,纵得民心,亦枉论举兵作乱了。”

  到这里,扶苏算是毫无保留,将自己未来的打算,掰开揉碎摆在了章邯面前。

  ——天下太大,秦廷也还太稚嫩;

  骤然一统,方方面面都没做足准备。

  尤其再加上始皇帝‘跃进’式发展,给大秦财政埋下的雷,让大秦已经不具备同时兼顾轻徭薄税+全掌天下的客观实力。

  所以,再行分封,成为了扶苏认知中的必然。

  要想救大秦——要想将大秦,从彻底崩塌的绝路上强行拉回,只能如此。

  也必须如此。

  而章邯的反应,也大大出乎了扶苏的预料。

  “这简……”

  “唉……”

  …

  “陛下的估算,还是太过于乐观了啊……”

  便见筵席之上,章邯神情凝重,目光愣愣洒在手中的竹简之上。

  良久,才如实发出一声感叹,顺势单手扬了扬手中竹简。

  “按陛下定的这个农税比例、口赋数目,别说是大半社稷;”

  “便是半壁江山,怕也难呐……”

  …

  “若行分封——多的不说,单只是将燕赵、吴楚、梁齐封出去,咸阳朝堂府库所得财税,就要在陛下所测算出的这个数上,再减个四成不止。”

  “剩下的财税,光是秦中就要用去近半。”

  “再加上供输岭南的粮草辎重,北墙边军的粮饷……”

  “唉~”

  “难。”

  “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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