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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新气象

嬴扶苏 煌未央 5562 2026-06-01 09:57

  “朕尝闻:天下万民之所虑,各有不同。”

  “——士之所虑,为天下;商之所虑,在贾利。”

  “工匠之虑,在手中技艺,是否制作出了好用的工具。”

  “那农人之虑,又是什么呢?”

  御榻之上,扶苏满怀沉痛,语气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惆怅。

  “郎中令,是怎样认为的?”

  “难道这些农人,并不将全部的心思,放在春耕、秋收,放在吃什么填饱肚子、穿什么温暖躯体;”

  “而是都在悼念灭亡的故国,想要豁出身家性命,都非要光复故国不可吗?”

  …

  “如果真是这样想,那朕,便要说郎中令一句。”

  “——郎中令,实在是于庙堂之高,站了太久太久。”

  “久到都已不知天下苍生,在乎的究竟是什么了。”

  如是一番话,说的蒙毅彻底哑口无言。

  扶苏又稍一转头,望向东西首座的老师蒙毅。

  先是拱了拱手,算是道一声抱歉:不好意思,说你弟弟说的狠了点;

  开口却道:“老师,可还记得去岁,被送去长城的那个娃儿?”

  只一言,便让蒙恬默然垂首;

  也让殿内百官,纷纷向御榻投去不解的目光。

  便见扶苏凄苦一笑,幽幽叹息道:“去岁开春,邯郸郡安阳县,送了一批‘刑徒’往长城。”

  “其中一子,名黑夫。”

  “——年仅十三。”

  “朕心甚奇,特意去查了此子的户牍。”

  “诸公可知,此子,因何罪而被下狱?”

  …

  “诽谤。”

  “正是前几年,始皇帝纳左相李斯之谏,所新设的‘诽谤罪’。”

  “那此子,又诽谤了何人呢?”

  说着,扶苏似是自嘲,又像是讥讽地笑了两声。

  而后又一声长叹,道:“始皇帝。”

  “此子户牍,记的清清楚楚:此子,曾出言诽谤始皇帝——言始皇帝‘暴虐无道’,使天下不得安宁。”

  …

  “诸公,不觉得可笑吗?”

  “一农户子,此生见到过的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大官,仅仅只是本乡啬夫。”

  “连本县县令都不曾见过、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农户子,居然知道始皇帝!”

  “非但知道,还出言诽谤始皇帝!!”

  “偏又那么巧——出言诽谤始皇帝的时候,还让当地县衙抓了个现行?”

  …

  ……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公卿百官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的幕后真相。

  但这一次,扶苏却并没有就此打住。

  而是满带着讥讽,目光依次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而后,再次落到了殿中央,已怅然无神的郎中令蒙毅身上。

  “朕,甚不解。”

  “朕不明白,一个农人家的孩子,为何会牵扯上如此罪名。”

  “朕只想着此事,必须查清楚。”

  “如果是真的——如果我大秦的农人子弟、娃儿,当真都会出言诽谤、非议始皇帝,那我大秦社稷,只怕是已危在旦夕。”

  “可最后,朕查出来的东西,实在让朕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丢下这句话,扶苏便默然坐回御榻,只向蒙恬递去一个‘麻烦老师了’的眼神。

  而在东席首座,新任皇帝太傅蒙恬,也只是唏嘘感叹片刻,便于众目睽睽下站起身。

  走上前,来到弟弟蒙毅身边,轻轻拍了拍蒙毅的肩头。

  而后面向殿内百官,悠悠开了口。

  “黑夫,邯郸郡-安阳县-丹乡-西阴里人氏。”

  “生于始皇帝二十三年,于始皇帝三十三年获罪下狱。”

  “时年,十岁。”

  “父、母皆农籍,姊早嫁,弟、妹各一,皆幼;祖七代无有食禄者。”

  “有田八十亩,岁得粟二百四十余石,一户五口,衣、食尚足。”

  …

  “始皇帝三十一年,父因‘聚斗’之罪下狱,发南郡以筑直道,积劳而亡。”

  “三十二年,母积忧死。”

  “三十三年,黑夫坐‘诽谤’罪下狱。”

  “弟、妹皆流,名下农田八十亩,为安阳县令族弟购下。”

  “作价,钱四百……”

  随着最后这‘钱四百’三字,从蒙恬口中缓慢吐露,殿内朝臣百官,无不羞愤的低下了头。

  钱四百。

  放在始皇帝一统前后,粮价三十钱左右每石,这四百钱,还能买十几石粮食,够这‘黑夫’吃半年多。

  在秦一统天下,并统一币制后,四百钱——若是秦钱半两,也能买到八石粮食。

  但很显然,那位安阳县令的族弟,绝不会好心到给足成色的秦半两;

  多半是给赵钱,又或是刀币。

  最主要的是:就算给,这钱又给谁?

  黑夫的父亲,死在了南郡的直道建筑工地,母亲在家积忧而亡;

  年仅十岁的黑夫也下了狱,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也就此踏上了流亡之路。

  而在秦一统天下后,严格贯彻的户籍、津关制度,又使得‘流亡’二字,几乎是和‘死亡’划等号的。

  换而言之,安阳县令所谓的‘族弟’,为了买下这八十亩农田,而给出的、颇具讽刺意味的四百钱,实际上也多半没真给……

  “诸公,或许明白朕,是在说什么了。”

  “——我大秦,或许需要长城、直道,或许不需要;”

  “或许需要皇陵、阿房以壮威势,亦或不需要。”

  “但无论如何,我大秦,都不该——也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

  “朕,只一言,以供诸公思虑。”

  “——黔首农户,根本就没那么多精力,去管收税的官府,到底是秦的官府,还是楚的、赵的。”

  “只要税、赋没变重,甚至只是没变重太多,他们便顾不上理会官府,从原先的楚、赵官府,变成了我大秦郡县府衙。”

  “如果税赋变轻,他们甚至会感到庆幸。”

  “庆幸我大秦灭了六国,将他们,从繁重的税赋中解救了出来。”

  说着,扶苏对蒙恬一拱手,表达对蒙恬配合自己的感谢。

  待蒙恬拱手回礼,回到东席首座,扶苏才再次直起身,昂首望向殿内群臣。

  “那个娃儿——黑夫。”

  “于今岁春夏之交,死在了上郡。”

  “活活累死在了长城脚下。”

  “朕曾问过黑夫:将来想做什么?”

  “黑夫说,如果不是家世生变,黑夫本想跟着父亲,好好学种地。”

  …

  “黑夫说他幼弟,从小就比同龄人壮硕、勇敢。”

  “又听人说,身高七尺三寸以上、力挽二石弓者,可为秦卒。”

  “黑夫本想好好种地,与父亲一起,养出个以一当十的大丈夫,吃我大秦的军粮、领我大秦的军饷。”

  “即便父亲、母亲都先后离世——即便是朕最后一次见到黑夫时,他也仍在说:等长城建成,便要回乡耕地,把弟、妹抚养成人。”

  “还说:咬牙种几年地,便能攒下些媒聘,为自己寻一门亲事。”

  ……

  这个故事,扶苏说的无比平静。

  不为何——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故事,是原主的亲身经历,而非扶苏的。

  扶苏只是个转述者,只是个讲故事的人。

  但此刻,齐聚于咸阳宫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仪的公卿百官,却都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黑夫——多半是个黑脸的娃儿;

  农人子弟,且出生于赵地,也多半是个老实、本分,又有些刚烈的小丈夫。

  便这么家破人亡了。

  就因为当地县官,觊觎他家的八十亩农田,便落得个家破人亡。

  即便抛开朴素的情感、人性不谈,光从冰冷的国家利益角度出发;

  黑夫一家的破灭,让大秦至少损失了每年二十石以上的农税、一户人家的户赋、五口人的口赋;

  黑夫的父亲、黑夫,还有那个年幼的弟弟——大秦又损失了三个现成或潜在的预备兵役、劳役。

  黑夫的母亲,幼妹,则让大秦再损失两位现成或潜在的,可繁育人口的女性。

  而这,还只是代表性个例。

  当这样的个例,居然那么巧合的,被彼时在上郡的扶苏撞见时,也不再能粉饰成‘个例’了。

  哪有那么多巧合?

  当某一类人,出现在扶苏这种身份的贵族面前时,只能说明这类人,遍天下都是。

  多的其他地方塞不下、藏不住,才漏出了一部分,意外被扶苏撞上。

  后世有这么一句话,形容这种情况极为贴切。

  ——当蟑螂出现在光亮之处,就说明阴暗之地,蟑螂已经多的塞不下了。

  那如今天下,有多少‘黑夫’?

  有多少因地方官员胡作非为,便家破人亡的农人家庭?

  没人敢说:只有黑夫这一家。

  更没人敢说,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属于偶发性事件。

  “十一年,三百万刑徒……”

  “像黑夫这般,被地方官吏陷害的,不说一半,也少说有二、三成吧……”

  如是想着,本就哑口无言的百官群臣,只愈发沉默了下去。

  而在御榻之上,扶苏看着殿内朝臣百官的反应,又着重看了看蒙恬、蒙毅,及冯去疾、冯劫、李斯等重臣的脸色;

  最终,还是决然拍了板。

  “长城之事,朕与老师皆知:已近尾声。”

  “现有劳役,也足用至长城建成。”

  “——便不再新征劳役、新发刑徒。”

  “以现有劳役,徐徐完成收尾。”

  “待建成,征发的所有力役,皆发回原籍。”

  “刑徒,由廷尉逐个审议;非罪大恶极者,皆赦。”

  …

  “直道,已开建线路亦如长城——以现有劳役、刑徒徐徐收尾,切不可急,绝不可加人手。”

  “未开建线路,皆罢。”

  …

  “骊山皇陵,始皇帝已入土为安,亦徐徐收尾。”

  “不再新增、新扩。”

  …

  “阿房宫,罢之。”

  “已建基底,原封不动。”

  “绝不可拆除。”

  说着,扶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殿内百官胆战心惊,又极具魄力的话。

  “朕要牢记——更要使后世之君牢记。”

  “牢记那基底、那永不会建成的阿房宫,到底是怎么来的。”

  …

  ……

  随着扶苏最后的话音落下,硕大的殿室内,便陷入了一阵极为漫长的沉寂。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又无不心怀思绪的低下头。

  ——今日这场朝议,信息量实在太大。

  从始皇帝入土为安,到二世扶苏新君即立;

  再到‘阿房宫该不该继续建造’一题,所衍生出的一系列话题。

  总的来说,百官群臣惊愕之余,也算是对二世皇帝扶苏的执政理念,有了一个大概的心理认知。

  不玩儿虚的。

  凡是和‘形象工程’扯上关系的,都能免则免、能罢则罢。

  实在已经建了大半、临近尾声的,也只以最小的代价,完成后续收尾工作。

  与此同时,政权交接该有的‘稳妥起见’,扶苏也并未忘记兼顾。

  ——除了停建阿房宫,其余诸般事务,扶苏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急于改变、革新的意思。

  这一边求稳,一边又急着停建阿房宫的态度,也让百官群臣,隐隐嗅到了一丝怪异的气息。

  扶苏似乎很急。

  哪怕明知眼下的情况,什么事都不能急——一切都要以稳定、以过渡政权为第一要务,扶苏也仍急于停建阿房宫。

  就好似有什么事,在身后催促着扶苏;

  像是阿房宫不马上停建,大秦便要不日亡了国……

  “许是担心时间拖久了,阿房宫也建成小半,便无法轻言废弃了吧?”

  如是想着,百官群臣终是次第缓过神,默然拱起手。

  又过了好一会儿,扶苏的声音,才于御榻上再度响起。

  “今日,便且如此吧。”

  …

  “于朝议,始皇帝未曾有定制。”

  “便由朕暂定:五日一朝。”

  “凡朝中公卿百官,有司属衙官吏,五日一休沐。”

  “余者,五日后再议。”

  …

  “请太傅、左右相,御史大夫及郎中令稍留。”

  “诸公若无旁事,便散朝吧。”

  话音落下,百官群臣陆续从座位上起身,对扶苏拱手行礼。

  “恭送陛下~”

  “臣等,告退……”

  唱喏过后,群臣皆是手执笏板,象征性倒行几步,而后回身走出殿门。

  穿上鞋,挂上佩剑,陆续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至于留下的蒙恬、蒙毅,冯去疾、冯劫及李斯,则是在短暂的眼神交流后,跟着扶苏,朝着御榻斜后方的通道走去。

  那里,连接着正殿与后殿。

  此刻的扶苏,正在后殿等着他们——等着自己最重要的几位柱石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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