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头炮
砰——
一声枪响,围猎正式开始。
少顷。
远处的山环四周,传来了嘈杂的喧闹声响。
赶杖的人们已经拉成了一条横线,每隔三五十米站一个人,从山脚的外坡开始,缓缓地往山顶推进。
他们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
木棒敲打树干的,有敲破盆破桶的,有扯着嗓子唱二人转地方戏的,有大喊大叫的,有学狼嚎犬吠的。
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时值隆冬,满山白雪皑皑,草木凋零。
狍子个子矮,多用蹄子刨开雪层,寻食下面枯黄的羊胡子草、榛柴嫩梢和苔藓。
野猪拱开冻土和厚雪,翻找落地的橡子、榛子和深藏的植物根茎、虫蛹,不但不与狍子争食,大家还凭着各自敏锐的听、看、嗅等特长,互相提醒四周有无异常,一起守着一片山林的安宁。
张阳站在哨口上,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半,估摸着这趟围,除开那头棕熊不说,光是被这动静轰出来的狍子、鹿群,恐怕就不在少数。
往年冬天,这种三面环山的瓮圈里头,往往藏着几群过冬的野猪和狍子。
运气好的话,还能撞上几头马鹿。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一个人身上。
陆一刀此刻正站在哨口最前端的位置上。
头炮的位置。
这地方是整条阻击线的咽喉,选中了这道杖口外头的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视野最好,角度最佳,正对着那道狭窄的杖口。
从这里看出去,杖口里头的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
而陆一刀就叉腰站在那里。
列位,说到此处,有一件奇事不得不提。
这打围的阵仗,从古至今,头炮的位置向来是给枪法最好的人留的。
原因无他,就因为头炮要打的是整场围猎中最紧要的那一枪。
那一枪要是没打好,轻则放了跑了大货,重则整个围猎场面失控,甚至闹出人命来。
所以安排头炮的人,必须是队伍里头枪法最硬、胆气最足的那一个。
可这一回,陆一刀自己站了头炮的位置。
而他手里头,没有枪。
只见陆一刀双腿微微分开,站在那土包上头。
他左手叉在腰上,右手自然下垂,手指头松松地拢着一把很轻薄的猎刀。
那猎刀不长,约莫七寸有余,刀身很窄。
陆一刀的脸上没有表情,望着那道杖口,甚至眼皮都不带眨的。
瓮圈四外的山环后坡十分热闹。
听声音,排杖的人链已快到达山顶。
山野中,不时响起狍子的叫声。
哨口和放口两条线静悄悄的,炮手们在默默等待。
远处,赶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从山环后坡传上来,翻过山顶,又顺着内坡往下压过来,像是一波一波的潮水,层层推进。
可以听得出来,那些人链已经翻过了山顶,正沿着内坡往瓮圈里头压缩。
张阳一抬头,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从林子深处腾空而起,扑棱着翅膀冲上了天空。
那是山里的鸟。
有野鸡,有松鸦,有斑鸠,还有几只不知名的大鸟,全被那赶杖的动静惊得从林子里头窜了出来,惊惶失措地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分成几股,往四面八方的山梁子上飞散开去。
紧接着。
林子深处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奔跑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轻变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林子里面横冲直撞。
树枝断裂的声音,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多的声响混在一起,从林子深处往外涌来。
赶杖人发出的叫嚷渐渐响亮起来,虽然山高林密不见人,听声音,他们已翻过山顶正在下坡。
一切都按照陆一刀的安排在行进着。
山坳里拢音,赶杖的声浪如同远处奔流的咆哮山洪,在群山之间、在盆地上空轰轰作响。
渐渐地,张阳看见在浓淡相间的树木草丛中,忽隐忽现地跳动着点状物。
那些身影时幽时明,时快时慢,时大时小,时长时短,而且眼看着数量越来越多,体积越来越大,奔腾跳跃。
是狍子。
一群狍子。
说起这狍子,可是长白山里头的“呆霸王”。
这玩意生性好奇又迟钝,胆子小,却偏偏爱凑热闹。
它跑起来一蹦一跳的,步子又大又高,远远看着像是踩了弹簧似的。
最要命的是,这东西有个毛病。
但凡听到什么动静,它不会像鹿那样头也不回地跑远,而是会停下来,回头张望一下。
所以老猎人们都说:
狍子肉虽然香,但打狍子最没意思,因为你不打它,它都要回头看看你要不要打它。
此刻,那头狍子冲出林子,站在雪地当中,四只蹄子微微打着颤,显然是被赶杖的动静吓得不轻。
它竖着两只大耳朵,圆溜溜的眼睛慌慌张张地四下扫了一圈。
它就看见了站在哨口上的那一排猎人。
按理说,它应该转身就跑。
可它偏不。
它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瞪着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似乎在琢磨:这是个啥玩意儿?
它甚至还往前蹦了两步。
张阳暗自低语:“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他的目光紧盯着陆一刀。
准确的说。
是盯着他的刀。
陆地野生动物在山洪、森林大火、雪崩、地震等自然灾害面前,往往表现出极大的恐慌。
性急的、迟缓的、凶狠的、温顺的,食肉的、食草的、杂食的,大的小的,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它们不分种属,不分老幼,不分敌我,在突发的大灾难面前,统统挤做一团争相逃命。
在打大围时,凡是居住在周围山上的各种不同动物,如鹿、狍子、獐子、野猪、狼、熊、狐狸、青鼬、野兔,有时还会有老虎、猞猁、远东豹等一大帮统统混杂在一起,朝杖口蜂拥而来。
头炮的职责,是专门射杀那些混杂在食草动物群中,一线炮手未能击中要害而突然往旁边奔蹿,有可能突破阻击线的大型猛兽如大野猪、老虎、棕熊等。
它们往往身中数弹仍疯狂冲锋,而且速度奇快,一旦冲破阻击线,不但杀伤猎人,大群动物势必跟随它狂泻而出,围猎将遭受重大损失,有时导致整个围猎失败。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头炮将蒙受奇耻大辱,再也无法在猎行立足。
关键时刻,他必须挽危澜于既倒,这就是头炮的使命。
因此。
不光是张阳,哨口上的每一个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陆一刀那边瞟了过去。
此时此刻。
此情此景。
陆一刀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