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郡肤施大营,到巨鹿郡沙丘平台,近一千四百里路;
扶苏与蒙恬率三千轻骑,走了将近四天。
而从距离沙丘百余里的圣驾临营,返回位于关中的咸阳——近一千八百里路。
只比扶苏自上郡奔赴沙丘时,多了不到四百里,圣驾队伍,却走了足足三十多天。
一来,是遗驾队伍,不同于扶苏当初率领的轻骑——无法策马奔腾。
队伍中,有承载棺木的丧车,有公卿乘坐的车马,甚至还有步行跟随的宫女宦官、刀笔佐吏。
根本就快不到哪去。
二来,则是此行,扶苏并未选择性价比最高、最稳妥的:尽快赶回咸阳的方案。
而是光明正大的立起丧幡,一路举丧。
一如始皇帝东巡,徐徐过境。
对此,蒙恬、蒙毅兄弟二人,包括禁军统领、边军将官,都先后向扶苏提出委婉的劝谏。
速归咸阳为重!
扶苏却仍旧坚持:堂皇过境。
——在原本的历史上,赵高、李斯发动沙丘之变,赐死扶苏、蒙恬二人。
赐死诏发出后,在传回‘扶苏身死’的确切消息之前,二人为掩人耳目,决定让圣驾继续东巡。
待扶苏身死,胡亥即位的障碍被扫除,二人又担心被看出端倪,仍不得不硬着头皮,假借始皇帝之名继续东巡。
如此这般,一直到了秋九月末,遗驾才终于顺利返回咸阳。
原本还优哉游哉、不紧不慢的赵高李斯,又一反常态——宣遗诏,立太子,举国丧。
然后将始皇帝下葬,扶立公子胡亥为秦二世。
短短不到十日,走完这所有的程序,二人总算是紧赶慢赶,赶在了十月朔望、一年之始,代二世胡亥颁诏:改元元年。
从始至终,二人都在时刻表现出发动政变、心里有鬼的显著特征。
——‘东巡’途中秘不发丧。
——为掩人耳目,在始皇驾崩后,又假装走完‘东巡’计划的后半段。
——一回咸阳,便急不可耐地将生米煮成熟饭。
直到改元元年,二人才终于松了口气,各自腾出手,开启了彼此间的权力斗争。
…
以上种种,是扶苏从史册中窥见的,得位不正、心里有鬼者的诸般作态。
扶苏不知道‘得位正’的二世皇帝,具体该怎么做。
但扶苏能明确的是:肯定不能学历史上的赵高、李斯。
历史上,赵高、李斯心里有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里子不要面子。
里子是扶立胡亥。
面子,则是名正言顺的扶立胡亥。
及扶苏此番,也不能说是反其道而行之。
里子,扶苏已经有了。
眼下的状况,已无人能撼动扶苏的皇位继承权,无人能撼动扶苏的‘名正言顺’。
兼顾面子,便成了扶苏的目的。
具体该怎么做,扶苏专门喊来了奉常官吏,问:按照礼制,皇帝驾崩于外,遗驾返回都城途中,应该如何?
官吏答:按礼制,应该举丧过境,沿途短停,许地方官吏吊唁。
但君王驾崩于外,往往意味着朝局动荡,社稷不安。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暂时搁置礼制,尽快扶灵回到都城,治丧立嗣,稳固朝野。
两种做法说不上对错,均为不同客观条件下,最有利于宗庙社稷的选择。
于是,蒙恬等一众公卿臣僚,便也不再劝扶苏了。
——有这个底气!
长公子扶苏,有举丧过境,一切都按礼制来办,慢悠悠回咸阳的底气。
只是慢归慢,也终究慢不过历史上,走完了东巡后半段的赵高李斯。
秋七月己卯(十六),从距离沙丘百余里的临营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秋八月壬子(十九),始皇遗驾,才终于回到了咸阳城。
“臣,右丞相冯去疾,携朝堂公卿百官,恭迎始皇帝遗驾……”
城门外,百官公卿分列直道两侧,在看到遗驾出现的瞬间,便已齐刷刷跪倒在地。
待遗驾缓慢靠近,右相冯去疾哽咽拜谒,人群中,更是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陛下啊~”
“陛下……”
…
一路上,或乘车、或御马的扶苏,此时也是身披孝丧,眼含热泪,自遗驾一侧抬脚上前。
伸手扶起老丞相冯去疾,轻拍了拍冯去疾的手背,哽咽道:“过往数月,辛劳冯相了……”
说着,扶苏稍稍回过身,看向那辆载有棺木的遗驾。
只刚开口,便控制不住的轻声抽泣起来。
“父、父皇……”
扶苏话音未落,身旁便响起上卿蒙毅同样哽咽,却不失稳重的轻声提醒。
“公子。”
“当称先皇,或大行皇帝才是……”
说罢,蒙毅便抬手擦着泪,又重新退回遗驾旁。
扶苏也是忙不迭点点头:“先,先皇……”
又一次——才刚开口,眼泪便再次夺眶而出,扶苏也终是‘按捺’不住,压低声线闷声抽泣起来。
“冯相~”
“先皇,驾崩了~~~”
“先、先皇…驾崩了……”
“呜~呜呜呜~~~~”
并无多少感染力,甚至还有些刺耳的呜咽声,却是让人群上空的哭声更响了三分。
冯去疾亦是老泪纵横,反过来轻拍着扶苏的手背,语气同样沙哑、哽咽。
“公子,节哀……”
“回来便好……”
“回来便好………”
…
如此场景,维持了足有小半炷香。
哭的扶苏眼眶发酸、肿痛;
哭的老丞相冯去疾脑袋发昏;
人群中的哭声,才逐渐有了稍稍平息的预兆。
与扶苏彼此慰问、寒暄过,也已平复下情绪,冯去疾便缓缓抬起手,用衣袖抹去脸上泪水。
再整理一番衣冠,郑重其事的倒退两步。
缓缓拱起手,跪下身。
“右丞相冯去疾,携公卿百官,恭闻始皇帝遗训~”
冯去疾话音落下,分列于直道两侧的公卿百官,也稀稀拉拉的拱起手。
“臣等,恭闻始皇帝遗训~~~”
…
数百人齐声唱喏,纵是稍有些嘈杂,也仍是让扶苏心中,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冲击。
勉强稳住心神,低头看着眼前,正拱手跪地的冯去疾,扶苏脸上,也适时涌现出一抹为难之色。
——迎接遗驾,紧随其后的,便该是宣读遗诏,以正名分。
偏扶苏,还真就没有那份能为自己‘正名’的遗诏……
“冯相……”
“请冯相,借一步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