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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兄长

嬴扶苏 煌未央 5573 2026-06-01 09:57

  百官群臣于咸阳城外,接到扶苏与始皇遗驾时,时值午后。

  再扶灵入城,将遗柩安置于咸阳宫中共侧殿,并举行朝议……

  当右相冯去疾,向始皇帝遗柩‘申请’,立长公子为扶苏大秦皇嗣时,已是日暮黄昏。

  朝议,散了。

  冯去疾提交的‘申请’,自然没能得到始皇帝的答复。

  也暂时没得到当事人——长公子扶苏的应答。

  正如冯去疾所言:待国丧罢。

  待国丧罢……

  …

  朝议结束,百官群臣各自退出咸阳宫。

  扶苏自然是留了下来。

  ——作为子嗣,作为主治丧事的长子,留在了中宫侧殿,为始皇帝守灵。

  自然,其余主位公子、公主,也都在这一晚齐聚于侧殿。

  扶苏也终于见到了只存在于原主记忆,却几乎不曾在史书上留下痕迹的弟弟、妹妹们。

  “兄长。”

  率先步入殿内的,是一位身形伟岸、雄壮,嗓音粗犷的大汉。

  一声‘兄长’自身后传来,跪于灵前的扶苏稍稍侧目。

  看清来人,又从原主残存的记忆中,翻出此人的档案,旋即稍一颔首。

  “老四来了啊……”

  说着,扶苏正欲起身,与多年未见的四弟寒暄一番;

  便见殿门外,又出现一道温文尔雅,行走间莫名庄严的身影。

  “老二……”

  …

  起身拱手,与两位弟弟见过礼,扶苏的目光,便率先落在了那道‘武夫’模样的身影:四弟公子高身上。

  原主残存的记忆告诉扶苏:公子高为人勇武、刚正,眼里揉不得沙。

  前世,扶苏从史册上获取的信息,也同样在佐证这一点。

  历史上,公子高与每一位始皇帝血脉一样,被患了疑心病的二世胡亥所迫害;

  最终为了保全妻小,主动向胡亥提出:陛下不用费尽心机给我罗织罪名了,我自杀。

  希望我死后,陛下可以放过我的妻小。

  正愁找不到罪名、借口,处死公子高的二世胡亥,也欣喜地答应了这一请求;

  在公子高自尽后,赐下十万钱,厚葬公子高。

  用这个时代,老秦人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公子高,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无论是脾性,还是这幅五大三粗,雄壮伟岸的身形、模样,皆然。

  …

  【也算是个猛将胚子……】

  如是想着,扶苏面呈哀色的轻叹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公子高的肩头。

  又转头,看向另外一位弟弟:公子将闾。

  如果说四公子高,是刚正不阿的‘武夫’,那二公子将闾,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谈不上多么有才华;

  说‘文不成武不就’,或许有些夸张;

  但用‘中庸’二字形容公子将闾,却也算是不偏不倚。

  而咸阳朝堂,对这位始皇帝次子最清晰的印象,是公子将闾,对自己近乎苛刻的个人要求。

  ——这是一个吹毛求疵,让人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人。

  无论是面见君父、生母,还是兄弟手足,亦或宫中内官、外朝公卿;

  一应礼数,周全得好似从书本里跳出,专来为世人做表率的道德模范。

  历史上,二世胡亥迫害公子高,尚且只是头疼于:不知该罗织怎样的罪名,才能让朝堂信服。

  但对公子将闾,胡亥却是根本无从下手。

  盖因为胡亥深知,无论是什么罪名,被按在这位‘道德君子’头上,都会是一眼假的纯陷害、纯栽赃。

  于是,胡亥便只能动用强权,将与公子将闾一母同胞的两位哥哥,连同公子将闾囚禁在宫中。

  前后囚禁了数月,始终找不到公子将闾——甚至是那两位哥哥的破绽,胡亥彻底失去耐心。

  索性也不装了;

  直接派人告诉嬴将闾:公子不臣,罪当死。

  公子将闾据理力争,辩称自己从未失礼、失节、失辞,何罪之有?

  何谓不臣?

  愿闻罪而死。

  彻底没了法子的胡亥,也再顾不上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体面。

  直接派人回答公子将闾: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

  ——做臣子的别问那么多,听令办事就行了。

  自知难逃一死,公子将闾终是仰天泣呼:天乎!吾无罪!

  而后,哭着与两位同母弟拔剑自刎,并留下‘将闾仰天’的历史典故。

  …

  能将青史垂名的‘暴君’胡亥,逼到彻底没了法子;

  公子将闾这个‘道德模范’的含金量,也就可见一斑了。

  【将闾冤魂泣秦宫,白刃刎颈恨难穷……】

  看着眼前,这位由内而外,散发出温润气质的二弟,扶苏脑海中,只不受控制地涌上这一首诗句。

  知晓二弟的脾性,便也没做出‘拍肩膀’这种疑似失礼、失矩的动作。

  只抿着唇,满目哀怆的轻点下头。

  再带着两位弟弟,于灵前跪了一阵,略尽孝心。

  等其他弟弟妹妹们也陆续赶来,三人才从灵前起身,于殿侧的立柱前轻声寒暄起来。

  “上郡这二年,兄长似瘦了些。”

  “也壮了不少。”

  公子高一如既往的直来直去,以最直言不讳的话语,表达着对长兄扶苏的想念。

  “数年不见,兄长,别来无恙……”

  公子将闾也还是老样子——礼数周全,言辞谨慎,挑不出半点差错。

  只是相较于公子高的真性情,公子将闾嘴里的话,总是少了几分亲近。

  扶苏倒是没表露出异常,以基本一致的亲近、随和,问候起了两位弟弟的妻小,以及过往两年的状况。

  ——作为始皇帝的次子、四子,公子高与公子将闾,皆早已加冠成人,娶妻生子多年。

  且极有趣的是:二人的子女,都像是和各自的父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公子高的子嗣,无论男、女,都作武人之态!

  公子将闾的子嗣,则无论男、女,皆是俨然一副‘小君子’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原主残存的记忆作祟;

  谈及那些个侄儿、侄女,扶苏一时间,竟萌生出了些许想念……

  “兄长。”

  “嫂夫人那边…可曾派人传了消息?”

  正当扶苏沉寂于思虑、思念之中时,公子高似是随口一语,却惹得扶苏当场一愣。

  待回过神来,又不由得一阵苦笑摇头。

  ——明明已经想到:公子高、公子将闾两个弟弟,都是早已成家立业的年纪;

  居然没想到,作为兄长的自己,也已是年近而立、也早已娶妻生子……

  “咳,咳咳……”

  “今日事多了些,一时或忘了……”

  神情难掩尴尬的辩解一番,扶苏的思绪,这才得以翻开那篇名为‘家人’的记忆画卷。

  妻子李氏,大秦名将:陇西侯李信嫡女。

  不比吴女温淑,更不及赵女婀娜;

  反倒多了几分边关将女的豪迈、直爽。

  长子嬴嫖,刚十岁。

  生得乖巧,却似有些怯懦。

  还有幼女嬴姚——扶苏被发配上郡时,才刚咿呀学语……

  “也不能怪我吧?”

  “史书上,可是半点没提公子扶苏的妻、儿。”

  “这谁能想得起来?”

  如是为自己辩解着,扶苏终是将飞散的心绪,重新拉回自己正身处的侧殿——或者说是灵堂之内。

  人差不多来齐了。

  始皇帝二十四公子、十公主,除十八公子胡亥,其余三十三人一个不少。

  进入侧殿,无不是先向扶苏,以及公子高、公子将闾三人见礼,而后乖乖找个位置跪灵。

  年纪大些的,如三公子如溪,与扶苏三人差不多年纪。

  年幼小些的,自是比刚及冠的胡亥更幼;

  却也总有个七、八岁的年纪。

  扶苏暗暗算了算时间;

  最年幼的弟弟妹妹,都是始皇帝大一统后的两、三年内,为各自的生母孕育。

  “如此看来,大一统之后不久,先皇的身子,便已……”

  如是想着,扶苏心下稍发出一声叹息。

  而后,便将目光从殿内的弟弟妹妹们身上,移回眼前的公子高、公子将闾。

  “瞧模样,这是都被吓到了?”

  云淡风轻的一语,便惹得公子高面色一滞。

  就连公子将闾,也是莫名忐忑的深吸一口气,对扶苏默然拱起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由胆子更大些的公子高站出身。

  “兄长。”

  “不知十八……”

  只此一语,扶苏心下便当即了然。

  看看殿内的弟弟妹妹们——跪灵都不忘时不时侧目,心有余悸的偷偷看向扶苏;

  身前的二弟、四弟,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却又不吐不快的模样。

  明白弟弟妹妹们的忧虑源于何处,扶苏不由又一叹。

  却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扫了眼殿内;

  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或者说,是用眼神‘吓退’了窥视的目光,才轻轻一摆手,示意两位弟弟移步。

  轻手轻脚走出殿门,兄弟三人也没走远。

  只在殿门一侧,距离殿门二十步的护栏内止步。

  便见扶苏背负双手,目光越过身前的护栏,以及长阶下的宫室、广场;

  最终,落在了宫墙外,零星散落的灯光、火光之上。

  ——咸阳万家灯火,今夜必定长明。

  宫墙之内,亦是由宫人们相互配合,有条不紊地挂上丧布,点亮丧灯……

  “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想来不几日,今日朝议之事,便会传出风声。”

  如是一语,让身旁的两位弟弟稍稍安下心。

  扶苏便直言不讳道:“先皇此番东巡,中车属令赵高、十八公子胡亥皆随驾。”

  “圣驾行至沙丘,先皇病重,急召我前去,以备不测。”

  “临行前,赵高得兼任符玺郎,更为先皇暂委以草拟、发送诏书之权。”

  “于是,赵高这个好老师,便为了自己的学生,给我送去了一封矫诏。”

  “曰:赐死将军蒙恬,公子扶苏。”

  满是淡然的说着,扶苏也不忘稍稍侧目,眼角瞥向身旁的两位弟弟。

  不出意外的,并未在二人脸上,看到任何惊骇之色。

  ——早在二人步入侧殿后,做出那一副半带敬畏,半带讨好的模样同自己寒暄时,扶苏就已经有了大致猜测。

  胡亥被软禁一事,多半是已经传遍了宫内。

  而今日朝议的内容,也已经为公子高、公子将闾所获知。

  先皇诸公子、公主们,都因胡亥的处境而心生惊惧,生怕自己也会被扶苏惩处,沦落为又一个胡亥。

  公子高、公子将闾二人,虽与扶苏情谊不浅,但毕竟分别两年,也同样摸不清扶苏的路数。

  又作为诸公子中,最年长、最有资格与扶苏对话的二人;

  便主动站了出来,打探扶苏的口风。

  …

  明白两个弟弟心中所想,扶苏也依旧没有拐弯抹角。

  仍是坦然道:“赵高妄图左右我大秦社稷,罪无可恕。”

  “十八,也同样难辞其咎。”

  这话,扶苏说的委婉了些,公子高、公子将闾,却是一眼便看透了真相。

  什么难辞其咎?

  赵高矫诏扶立胡亥一事,作为当事人的胡亥,难道还真能置身事外、任由赵高摆弄?

  肯定也有份!

  肯定参与了!

  只不过,兄弟二人——或者说,是兄弟姐妹众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胡亥的罪名。

  而是在于,扶苏对胡亥的态度,以及处置方式。

  只是软禁吗?

  还是暂时软禁,国丧后再清算?

  若只是软禁,又要禁多久?

  三年、五年?

  亦或永远……

  “我兄弟姊妹众人当中,老二,是最熟悉‘规矩’二字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扶苏便侧过身,看向二弟嬴将闾。

  “便由老二说说。”

  “十八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被扶苏点到名,嬴将闾心下只不由得一慌。

  面上倒是勉强端住,却仍难免皱起了眉,飞速运转大脑组织起语言。

  “此罪……”

  …

  “此罪,若以‘谋逆’论,合该腰斩弃市。”

  “然,若以‘大不敬’‘逆不道’论……”

  “便该……”

  “便该………”

  事关社稷,饶是道德君子,嬴将闾也有些不敢说下去了。

  反倒是扶苏,顺着嬴将闾的话头接了下去。

  “便该赐死。”

  …

  “念及血脉情谊、为免天下人,非议我族手足相残,当罪减一等。”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毫不迟疑的道出这番话,扶苏朝嬴将闾微微一笑:“是这样吗?”

  不等嬴将闾做出反应,又将身子转向另一侧:“老四觉得?”

  “可是我这做兄长的,对弟弟太过于严苛、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国丧方举,便吓得弟弟、妹妹们,惶惶不可终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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