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始皇帝,未在遗诏中明言传位,这件事,扶苏甚至可能会直接捂下。
连朝臣百官,扶苏都不会透露半分。
先前捂着、瞒着,是为了朝局安稳,社稷安稳。
此刻又在朝议上‘宣之于众’,则是扶苏不得不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向百官群臣解释:关于立嗣一事的讨论,公子胡亥的顺位,为什么排在公主后面。
到这里,事态就已经相对清晰了。
——赵高矫诏扶立胡亥,计谋不成;
或许死了,或许逃了。
公子胡亥作为该事件的当事人、受益方,被长公子扶苏控制了起来。
真相,也就此披露于百官群臣面前。
当然;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始皇帝,果真传位于公子胡亥。
为了给公子胡亥扫清障碍,便留遗诏,赐死众望所归的皇嗣:长公子扶苏;
再将胡亥可能无法驾驭——至少是始皇帝认为无法驾驭、可能威胁二世胡亥的重臣,逐个赐死。
这套逻辑,也勉强能说得通。
却只是勉强。
细微之处,仍有许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比如李斯。
——谁人不知长公子扶苏,与左相李斯向来不对付?
就说两年前,扶苏被始皇帝发配上郡;
始皇帝之所以恼怒、之所以对扶苏感到不满,是因为扶苏在‘焚书坑儒’一事上,劝谏始皇帝应当怀柔。
而始皇帝焚书坑儒,正是采纳的李斯的建议!
…
李斯劝始皇帝焚书坑儒,始皇帝采纳建议;
扶苏劝始皇帝别这么干,结果被送去上郡吃风沙。
这都已经不是脾性不合、尿不到一个壶里的问题了;
而是政见、政治倾向高度相悖,乃至针锋相对。
从这个角度来看,始皇帝驾崩时,若李斯知晓了赵高矫诏扶立胡亥的计划,那相较于阻止,李斯更有可能和赵高合谋!
比起和自己不对付的二世皇帝扶苏,李斯肯定更倾向于年幼、好控制,且由自己亲手扶立的二世胡亥。
所以,真相只能是李斯所说的那样:赵高谋划此事时,李斯并不知情。
如果知情,说不定就一起干了……
…
再有,便是这封遗诏中,始皇帝赐死的重臣名单,也有些经不起推敲。
——确实都是重臣。
也确实都是手握权柄,理论上,可能威胁到二世胡亥的潜在威胁。
但也太‘全’了些;
当朝左、右相,上将军、前将军,再加一个少府……
真按这个名单点杀,倒确实是没人能威胁胡亥了;
却也没人能位列朝班,维持咸阳朝堂的正常运转了。
…
按照群臣对始皇帝的了解,就算真传位胡亥、真打算清洗朝堂,始皇帝的手段,也不可能如此粗糙。
更大的可能性是:左、右二相,杀一个,留一个;
杀是威,留是恩。
恩威并施,再由赵高填补空缺的位置,共同辅佐二世胡亥。
上将军蒙恬,也不是不能杀。
考虑到蒙恬和扶苏的关系,甚至是非杀不可。
但杀了蒙恬,就肯定要留王离,取代蒙恬掌控北墙边军。
而不是把蒙恬、王离都杀了,让大秦——让二世胡亥无将可用。
上卿蒙毅亦可杀。
若蒙恬、蒙毅都杀了,那捎带手,把整个蒙氏连根拔起,也不是始皇帝干不出来的事。
可少府令章邯?
少府?!
那可是少府!
是皇帝的私人管家,替皇帝握着钱袋子,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甚至还能独自铸币、打造兵刃,随时能拉起一支军队的怪兽!
这样的怪兽——尤其还是直接向皇帝负责的怪兽!
真传位于胡亥,始皇帝怎么可能杀少府令?
怎么可能不筹谋布局,把少府稳稳交到公子胡亥手中,作为二世皇帝稳坐皇位的底气和根基?
…
结合以上种种,这一套看似合理的逻辑,也就基本可以推翻了。
——同时赐死左、右二相,多半是赵高自己想做相邦,独揽朝权。
同时赐死蒙恬、王离,则是赵高想要独揽兵权。
赐死少府,更是赵高想要绕过二世胡亥,直接掌握少府财权。
做了相邦,手握人事权;
再掌握边军兵权、少府财权……
真要让赵高做成,那大秦的二世皇帝,还是公子胡亥吗?
难说。
难说……
…
“敢请问公子。”
“赵高何在?”
静默中,跪地俯首的冯去疾,终是沙哑着开了口。
百官群臣也当即反应过来:李斯这一套逻辑——或者说是扶苏拿出来的这个故事版本,也有一个小缺陷。
当事人赵高,不知所踪。
是被扶苏杀了?
为什么?
杀人灭口?
还是……
不等群臣发散思绪,李斯便再次站了出来,向冯去疾稍一拱手。
“蒙将军与长公子,拒不奉赵高矫诏,奔赴沙丘面圣。”
说着,李斯将手中,那封百官传阅过的、点杀名单更齐全的矫诏拿起。
“得知长公子不曾自戕,赵高便将这封‘遗诏’拿出。”
“并胁迫鄙人:奉此遗诏,扶立公子胡亥,或可免去杀身之祸。”
“鄙人不从,赵高更试图贿赂禁军,鱼死网破。”
言及此,李斯又回过身,朝殿门方向屹立的一道人影拱了拱手。
而后再道:“未能成行,自知事不可为,赵高,便夜遁而走。”
“长公子,已使蒙将军派人捉拿。”
“然赵高,至今不知所踪……”
…
最后这一番话说出口,李斯使命已毕,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至于殿内群臣,则是在短暂的思虑之后,再次将目光,锁定在跪地俯首的百官之首:右相冯去疾身上。
便在这众望所归下,冯去疾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还不忘揉了揉酸涩的膝盖。
也顾不上向扶苏行礼,直接回身看向殿内群臣。
“赵高矫诏,意欲左右我大秦皇嗣,事不可为,畏罪潜逃。”
“公子扶苏,奉始皇帝遗诏,主治国丧。”
“病重弥留之际,始皇帝更曾遗诏,曰:急召长公子扶苏,以备‘不测’。”
“如此,始皇帝属意的皇嗣,亦可谓明确。”
…
“论嫡长,公子扶苏,为先皇诸子之长。”
“论德行,公子扶苏之仁、之贤,亦乃天下人皆知。”
“我大秦之民,亦有长子服孝治丧,而后承继家业、宗祠之俗。”
说罢,冯去疾故意留出一个气口,等待群臣百官的反应。
待殿内百官纷纷点头,面露认可之色,这才朝侧殿,始皇遗柩所在的方向拱起手。
“右丞相臣冯去疾,顿首顿首,昧死百拜。”
“遵始皇帝遗志,从百官之共倡;”
“议立:长公子扶苏,为大秦二世皇帝。”
“待国丧罢,告庙祭祖,克承大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