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句话。
在场的——有资格出现在这个场合的,根本就不可能有草包蠢货。
能在始皇帝治下,尤其还是统一天下后,极度自负、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始皇帝治下,于咸阳朝堂沉浮不衰的,又怎么可能是蠢货?
几乎只在刹那间,便有无数人意识到:这封诏书不对劲。
而且是极其不对劲。
光是一句‘立公子胡亥为太子’,尚且有的是名堂可以讨论。
更别提后续,任赵高为相邦、拜仲父;
赐死将军蒙恬、公子扶苏;
再把朝中,几乎所有掌握话语权,且轻易不会臣服于赵高、为赵高所用的重臣挨个赐死……
如果只是单纯的:立胡亥为太子,那大家或许还只是怀疑。
——始皇帝早有此念,又或是弥留之际,出于某种考虑改变了心意,放弃扶苏、改立胡亥;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
虽然不太符合大家的预期,但也不至于说是一眼假。
可加上后续的内容,就有些太过于离奇了。
再结合今日,这封诏书最核心的人物:中车属令赵高,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现;
被‘册立’的公子胡亥,几乎是按羁押犯人的规格,被直接送进了深宫;
应该被‘赐死’的公子扶苏、将军蒙恬,却扶灵以归咸阳,拿出了这封全是漏洞的所谓‘遗诏’……
在看过诏书的内容后,少则三息,多则五息,殿内的朝臣百官,便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赵高矫诏,意欲扶立公子胡亥!
幸而此举,被长公子扶苏识破,阻止了这场剧变的发生!
只是没人敢点破。
就连右相冯去疾,也只敢问扶苏‘这封遗诏是否为真’,表示只要是真的,自己就马上奉诏自缢。
目的,自然是想要由扶苏,说出那句所有人都了然于胸的现实。
——这,是一封矫诏。
出自中车属令赵高之手,却为公子扶苏截获的,漏洞百出的矫诏……
“想来诸公,也多已了然于心。”
御榻旁,适时响起扶苏平和的话语声。
待群臣纷纷循声侧目,扶苏便再次望向冯去疾身后,蓄势待发的左相李斯。
“始皇帝弥留之际,曾召左相李斯、中车属令赵高,于病榻前拟遗诏。”
“便劳李相,将当日之事说与诸公。”
话音落下,群臣纷纷调转目光,看向西席次席的李斯。
便见李斯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
先向御榻方向的扶苏一拱手,再朝停灵的侧殿方向拱手一礼。
而后,才缓慢环视殿内百官朝臣。
“秋七月甲子,始皇帝召鄙人与赵高,拟定遗诏。”
“那封真正的遗诏——真正由始皇帝口述,赵高草拟,鄙人亲眼目睹的遗诏,便是适才,长公子于城外宣读的那封。”
“即:着公子扶苏即刻奔赴沙丘,以备不测。”
闻李斯此言,殿内百官心下,无不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面上,却不忘各自做出‘居然是这样?’的惊讶之色。
李斯却是不疾不徐,缓慢踱步到冯去疾面前,将那封在群臣手中传阅一圈,又重新回到郎官手中的诏书拿起。
于面前摊开,一边看,一边再次缓慢转动身躯。
“诏书拟定,始皇帝便令赵高,将诏书发往上郡。”
“圣驾则暂驻于沙丘,等候公子扶苏奉诏前来。”
“只是仅二日后,始皇帝,便宫车晏驾,驾崩沙丘……”
…
“于是,赵高提议:为免宵小作祟,社稷生变,当秘不发丧。”
“乔装始皇尚在之态,继续东巡。”
“鄙人亦以为然,便假始皇帝之名,下令圣驾继续东巡。”
“殊不知彼时,赵高发往上郡的遗诏,却并非适才,长公子于城外宣读的那封。”
说到此处,李斯缓缓将手中的诏书卷起,对东席首座的上将军蒙恬,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同于李斯,被扶苏点到名后便开始表演——蒙恬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然。
被李斯‘点名’,也只是从怀中取出又一方木匣,伸手递向李斯。
便见李斯接过木匣,却并不急着取出匣内诏书。
只将木匣稍稍举于胸前,再次环顾殿内百官群臣。
“这,是赵高发往上郡的又一封矫诏。”
“诏曰:将军蒙恬不忠,公子扶苏不孝,着即赐死。”
这一回,百官不再是佯装惊讶。
而是真的短暂哗然了片刻。
——赵高,行啊?
知道想要扶立公子胡亥,就得先弄死长公子扶苏;
又知道上将军蒙恬手中,那三十万边军兵马,是扶苏最有力的仪仗,便将蒙恬也捎带上,好夺取兵权。
等扶苏、蒙恬各自奉诏自杀,掌握边军兵马的公子胡亥,便能具备真正的底气。
至于先前,由李斯拿出的第一封遗诏——牵连太广,打击范围太大;
如果真发往上郡,扶苏、蒙恬师生二人,怕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于是,赵高便在第一封矫诏的基础上,拆分出了蒙恬拿出的第二封矫诏——先搞定扶苏、蒙恬再说……
“赵高派去的使者宣读诏书时,上郡肤施大营众边军将官皆在场。”
“听闻始皇帝决心赐死蒙将军、长公子,边军众将无不骇然。”
百官思虑之际,李斯却并没有就此停止‘复盘’。
又说两句,将群臣的注意力吸引回自己身上,便‘心有余悸’的长呼出一口浊气。
“哈~~~”
“万幸。”
“——万幸夏六月,始皇帝,便曾传手书与蒙将军,言及圣驾抱恙、恐不长久事。”
“待矫诏发抵,蒙将军与长公子,这才能觉察出异样。”
“自赵高派去的使者口中,审问得知事态真相,便由长公子率护卫三千,蒙将军亲自护送,奔赴沙丘……”
…
随着李斯话音落下,殿内群臣百官,便各自垂眸颔首,陷入思虑之中。
连‘居然如此?’的惊诧,都顾不上再装了。
这样说来,在始皇帝驾崩前后,赵高居然险些酝酿了一场动摇社稷的剧变!
此变,不只关乎到二世皇帝的归属、大秦皇位的传承;
还涉及咸阳朝堂的一场血洗,以及大秦社稷未来的走向。
好在此变没有发生、没能成真。
从先前,扶苏只传回‘始皇帝驾崩’的消息,却对这些事只字未提来看,扶苏对此事的处理,也堪称妥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