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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相信老二

嬴扶苏 煌未央 5435 2026-06-01 09:57

  这当然不是扶苏心血来潮。

  更不是为了安抚弟弟们的惶恐、忐忑,才做出来的姿态。

  早在上郡,预知了沙丘之变,却无法提前‘点破’的那段时间里,扶苏便曾想过;

  想过始皇帝驾崩后,自己解决完圣驾的事,回到咸阳,成为‘秦二世’,需要再做些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做一切有益于大秦社稷安稳,有助于缓解天下人生活、生存压力,从而降低农民起义爆发概率的事。

  而做事,是需要有两样东西的。

  一,得有权。

  得有人听你的,按你说的做,甚至是举一反三做得更好;

  这样,才能做成朝堂、国家层面的事。

  你有权,大家才听你的。

  二,则是人。

  得有人。

  得有如臂指使的班底心腹,指哪打哪的得力手下。

  得有干事儿的人。

  事儿,需要‘人’去具体做,才能够办成。

  …

  权——能掌握到手的,扶苏都会在即位后掌握,暂时无法掌握的,扶苏也没办法加快掌握的进程;

  要么需要等待时间的推移,要么,便是要等候合适的契机。

  但目前而言,扶苏想要做的事,‘二世皇帝’的身份都暂时还够用。

  所以,扶苏面临的问题并非无权,而是无人。

  始皇帝事必躬亲,每天只睡一个多时辰,才好不容易撑住咸阳朝堂的正常运转。

  而扶苏——往好听了说,是不想自己那么累,不愿意用这种‘笨’办法;

  说难听了,却是扶苏压根儿就没始皇帝那个本事——靠一己之力高强度工作,就将大半个朝堂的日常事务给揽在肩上。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皇帝,也同样需要有‘好汉’来帮忙。

  普通一点的、‘小’一点的好汉,便帮皇帝治理地方乡县;

  厉害一点的、‘大’一点的好汉,则帮皇帝履任州郡,镇压地方,又或是出入庙堂,为宗庙社稷谋划。

  具体到扶苏身上,便需要三公、九卿级别的‘自己人’,共同拱立将来的二世皇帝扶苏,才能让扶苏坐稳皇位、拿稳权力。

  而二弟嬴将闾,便是扶苏盯上的第一个专项人才。

  …

  “我大秦尚未一统六国之时,始皇帝一纸《逐客令》,便伤遍了关东士子的心。”

  “后来,李斯呈《谏逐客书》,始皇帝看似是迷途知返。”

  “然实则,却是先被宗亲长者迫使,不得不‘逐客’;而后再亡羊补牢。”

  短暂的沉默之后,坐在两个弟弟之间的长公子扶苏,再次悠悠长叹出一口气。

  随即唏嘘感怀道:“彼时,我大秦的宗室,是趴在国家身上吸血——无论是否有那个才能,都希望自己获得官爵的蛀虫。”

  “为了给自己的欲望腾出职位,更不惜逼迫彼时的始皇帝,驱逐所有外国客卿、官吏。”

  “丝毫不顾宗庙、社稷,及我大秦的利损。”

  …

  “正因此故,始皇帝在一统六国后,便几未信重、任用宗亲。”

  “更废分封而行郡县,让盘算着裂土以王、为一脉始祖的宗亲,都大失所望。”

  “——若非早年间,被宗亲伤的太深,始皇帝,也并非不能以宗亲当中贤、惠者,暂代九卿职务。”

  “至少,一位可以担任宗正的长辈,总还是能有人选的。”

  闻言,嬴将闾、嬴高哥俩应声点下头。

  这,又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不只是始皇帝即王位初期;

  而是过去百十年间,宗室对秦国的内耗、阻碍,便一直保持在极高的水平。

  有姓嬴的,想靠‘王族’身份捞个大官,如国相之类当当;

  有姓芈的,想靠‘后族’的身份走走捷径,在秦国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再反过来做王后的羽翼、底气。

  双方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不消停。

  一会儿是嬴氏族老,跳出来要抢夺某个官职,又或是某场战争、某个基建项目。

  更甚至,是扶立某位公子!

  一会儿是芈姓太后、王后冒出来,搞个华阳宫变之类的大活,让秦国朝堂不断生出涟漪,乃至震荡。

  时日久了,始皇帝也彻底烦了。

  统一后,为了斩断宗亲左右朝政、影响朝政的手,便放着九卿职务大量出缺,也绝不任命哪怕一位宗亲。

  ——即便九卿当中的宗正一职,只能由宗亲担任。

  与此同时,为了让百十年来,始终在搅动秦国风云的后族:楚国芈姓安分点,始皇帝更是决定:不立皇后。

  稍带着,也不立太子。

  这才有的扶苏和母亲芈夫人,都这把年纪了,都还只是‘公子’扶苏、芈‘夫人’。

  …

  以上这些,也仍不能说始皇帝是错的。

  ——宗亲内耗、挖国家墙角,为了私利阻碍政令推行,肯定是难为始皇帝所容忍的。

  后族左右朝政,甚至干涉王位、皇位传承,更是始皇帝绝对无法忍受的。

  结合以上种种,始皇帝不待见嬴姓宗亲、芈姓后族,完全是人之常情。

  而眼下,情况却有所不同了。

  始皇帝,驾崩了。

  倒不是说往后,扶苏就可以随意撒欢了;

  而是始皇帝都驾崩了,那些个趴在大秦身上吸血的老一辈宗室,也同样已多半凋零。

  而且,在统一之后,被始皇帝从一而终的压制十来年,宗亲们也早都老实了。

  更不敢对‘分封天下’再抱任何的期望。

  这种前提下,扶苏任用某位兄弟手足,便具备了现实条件。

  ——始皇帝次子嬴将闾,或许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宗亲长者’;

  但排除掉那些老一派吸血虫,光论始皇帝诸子,嬴将闾却是二世皇帝扶苏外,年纪最大,德行最佳,最容易管住弟弟的那一个。

  就好比后世的大富豪家族,老家主退居二线,大儿子继承家业,便多半由二儿子负责约束家族子弟、协调各方亲戚的‘内务’。

  放在皇家——至少是放在如今的大秦,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老二为宗正,宗族之法惩治十八,也将是二世皇帝一朝的首要大事。”

  “之后,便该是上卿蒙毅拜郎中令。”

  …

  “再慢慢寻个合适的治粟内史,好让老师安生坐镇北将军,而非挂职关中。”

  “其余职务,也都只能徐徐图之。”

  先前,听扶苏毫无征兆的,说起‘我打算让老二做宗正’时,嬴将闾、嬴高兄弟二人还以为,这是扶苏对宗室——对弟弟妹妹们的表态。

  是想通过这个举动,告诉所有弟弟妹妹们:放心~

  我不是个坏哥哥;

  我甚至都没空搭理你们。

  就连已经被我捉拿的十八弟胡亥,我也没空亲手处置,只能交由你们最信服的二哥:嬴将闾去处理。

  但此刻,扶苏又稍稍透露出后续安排,兄弟二人才隐约感觉到:并非如此。

  任命二弟嬴将闾为宗正,只怕是扶苏早有此意。

  无论今日,兄弟二人找不着扶苏;

  无论兄弟姐妹们,是否被胡亥的遭遇给吓到;

  都不影响日后,扶苏会任命二弟嬴将闾为宗正。

  与安抚宗室、抚慰弟弟妹妹无关,是扶苏单纯出于国家、朝堂角度的政治考量,所定下的人事任用。

  “宗正……”

  “弟非长者,恐不能服众……”

  “万一负了兄长所望……”

  意识到扶苏来真的,嬴将闾的第一反应,是惶恐和自我怀疑。

  扶苏却是满不在意的一摆手。

  然后将上身稍侧转向左手边,自顾自为嬴将闾说道起来。

  “十八的事,是个引子。”

  “惩处十八,实则是我想要做的,却也是老二履任宗正,立威于宗亲的机会。”

  “——把十八的事办的漂亮些、妥当些,再稍硬气些。”

  “往后,便不会有宗亲敢找老二的不痛快。”

  …

  “至于日后,老二也无需妄自菲薄。”

  “对老二这个宗正卿,我唯一的期许,便是约束宗亲。”

  “不要让数十年来,反复发生在咸阳城的事——如华阳宫变、嫪毐宫变,公子溪之疑、公子成娇之乱等,再复现于大秦。”

  “只要做到‘约束宗亲’这四字,旁的,也无需老二费神。”

  “毕竟宗正,不同于朝中其余属衙,几不参与国家治理、政务处置。”

  说罢,扶苏还不忘拉过嬴将闾的手,轻拍了拍这位二弟的手背。

  “我相信老二。”

  “老二,会是一任好宗正的。”

  …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连工作纲要都下达了,嬴将闾便也没了回绝的理由。

  只思虑再三,确认这么做,没有任何逾矩、逾制的嫌疑;

  又看了看身旁,长兄扶苏向自己投来的期盼目光。

  终,也只得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对扶苏拱起手。

  “兄长有令,弟不敢辞。”

  “愿为兄长分忧。”

  “必当竭力,以不负兄长所托。”

  话说出口的同时,嬴将闾、嬴高二人原先的忐忑心绪,也彻底消弭得无影无踪。

  宗正,对过去的秦国、对如今的大秦,或许都只是个有名无实,无足轻重的‘伪九卿’。

  但对嬴姓宗室而言,宗正,却是宗室于皇帝之间,必不可少的一道缓冲带。

  宗亲犯了错,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发了怒,却又不愿拿血亲开刀。

  这种时候,就需要有宗正居中调和,抚平双方之间的冲突。

  一方面,以看似重罚,实则宽恕的方式惩处宗亲,让皇帝解气,也算是给天下人、朝堂内外一个交代。

  另外一方面,拿血脉、情谊当说辞,替犯事的宗亲向皇帝求求情。

  最终,促成一个两方都不完全满意,却都勉强可以捏着鼻子认下的结果。

  …

  宗亲:我堂堂宗亲皇族,居然挨罚了!

  有点不爽。

  但没给我罚死,只是打板子而已;

  也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我勉强认了。

  …

  皇帝:朕堂堂天子之身,居然没弄死这些蛀虫!

  有点不爽。

  但也没完全放过他们,好歹打了板子、给了教训;

  朕也不好真拿血亲怎么样;

  就这么着吧……

  …

  所以很多时候,皇帝对宗亲的态度,都可以从对待宗正的态度看出来。

  皇帝敬重宗正,便是十分重视血脉亲缘,肯定不会苛待宗亲;

  皇帝藐视宗正,则是不大注重亲缘,对宗亲多半好不到哪去。

  至于始皇帝?

  始皇帝直接不任命宗正。

  摆明了就是告诉那些不省心的亲戚: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别瞎折腾!

  真要出个啥事儿,可没宗正卿保你们!

  而现在,即将成为二世皇帝的长公子扶苏,打算时隔多年,再次任命一位宗正卿。

  唯一候选,还是先帝诸公子中,除扶苏外最受人信服的嬴将闾。

  这个态度——这个对待宗室的态度,无疑也让嬴将闾、嬴高兄弟二人彻底安下了心。

  “说来也是。”

  “兄长素来仁义、温善。”

  “若非十八做的太过,兄长又怎会……”

  不知不觉间,兄弟二人因胡亥受禁,而生出的兔死狐悲之感,便悉数化作对长兄扶苏的理解。

  ——肯定是十八的问题!

  把这么好的大哥,都逼到了囚禁幼弟的份上,也太不是东西了!

  如是想着,兄弟二人看向扶苏的目光,也终于恢复过往数十年,看待好大哥的崇敬。

  有崇拜,有敬重;

  却再不见忐忑、惶恐,以及对未知危险的不安。

  …

  兄弟二人各自平复心绪之际,扶苏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始皇帝废除分封制,是否,真的有些急功近利了?

  分封制固然是应该被淘汰的旧制度;

  但文明,尤其是在华夏这等规模的古老文明,往往都会使制度的历史惯性无限放大。

  很多事,哪怕是很小的事,都必须一步一步来,缓慢引导向新的方向。

  而不是像始皇帝废除分封制那般,一夜变了天。

  “老四……”

  “若能为我大秦赵王,又或梁王……”

  “嗯……”

  看着四弟嬴高那如门板般,厚重、结识的身板,这个念头在扶苏脑海中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此事,关乎国家大政。

  扶苏即便有此念,也并未急于显露。

  ——这种程度的大事,没到敲定的那一刻,扶苏不会告诉任何不必要的人。

  何谓不必要的人?

  无法帮助扶苏促成此事,提前得到消息,也只会坏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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