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军,不可一日无将;国,不可一日无君。”
漫长的思虑、纠结,以及沉吟措辞后,冯去疾终还是站出了身。
口中道出如是一语,起身对扶苏一拜。
而后迈开脚,缓慢踱步至殿中央,徐徐扫视殿内百官群臣。
“始皇帝灭六国,大一统,书同文,车同轨。”
“功盖三皇五帝,自古仅有。”
“故称:始皇帝。”
…
“何也?”
“——开诸夏一统之先河,以为‘皇帝’之始也。”
“眼下,令我朝堂内外举棋不定,左右为难的立嗣一事,亦源于此。”
冯去疾言谈间,侧对上首御榻,面对面分坐于东西两席的朝臣百官,无不面带附和的连连点下头。
及冯去疾,则是缓慢转动身躯,将殿内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并最终,停在了正对上首御榻——正对扶苏的方向,再次拱起手。
“始皇帝,乃诸夏皇帝之始。”
“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便是诸夏‘二世皇帝’之始。”
“二世皇帝即立,亦乃诸夏‘皇嗣’之始……”
说罢,冯去疾缓缓躬下腰,却并未把腰弯得太明显。
只是象征性地,将上身稍前倾些,便算是向扶苏行了礼。
而在上首主位,本抱腹而立于御榻旁的扶苏,也是在拱手回礼之余,暗下发出一声感叹。
——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
从未有过先例。
始皇帝以前,华夏从未出现过‘皇帝’这一身份。
也未曾出现像如今的大秦这般,尽行郡县制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帝国。
皇帝应该是什么样?
大一统的帝国,又该是什么样?
没人知道。
没人见过,更没人听说过。
没有先例作参照,就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更没人有资格说:这么做才是对的。
除了始皇帝。
有且只有始皇帝,能在这种没有先例、没有参考经验的重大事务上,乾坤独断,一言而决。
就说始皇帝的丧葬后事;
早在三十七年前,彼时还是秦王的始皇帝,便下令开始建造自己的陵寝。
大一统后更明确表示:计划不变。
按原计划,加以更高的规格,继续修建骊山皇陵。
有了这个基础,今日的咸阳朝堂,才不至于为‘皇帝的后事该怎么操办’而头疼。
毕竟始皇帝早就交代好了的。
这,其实便是史无前例的大一统,让史无前例的大秦帝国,根本找不到未来的方向。
于是就只能,也必须遵循唯一的领路人:始皇嬴政的指引。
比如:郡县制。
——夏、商、周都没这么搞过,大家心里都没底。
但始皇帝说该这么搞,那没说的,搞。
…
再比如:北方长城、关东直道,以及关中的阿房宫、骊山皇陵。
——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政权,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兴土木。
但始皇帝说没事,就这么干。
那没说的,干。
…
遇事不决便挠头,始皇有令便俯首——听令行事即可。
方才,冯去疾那番看似云里雾里,列举‘某某之始’的表述,便是在委婉地表达这个观点。
——始皇帝,是华夏文明历史上的首位‘皇帝’。
大秦,是华夏首个大一统王朝。
接下来,大秦即将迎来华夏首位‘二世皇帝’。
也即将首次执行‘皇帝立嗣’,这一前所未有的壮举。
而这一壮举,同样没有先例。
若始皇帝尚在,那还好说——遇事不决,始皇独断便是。
就算驾崩,始皇帝也仍可通过遗诏,对此做出指示。
最直接的方式,便是遗诏传位某位公子。
大秦后世之君立嗣,便可参照这‘遗诏传位’的先例,逐渐形成定制。
再根据始皇帝传位的具体人选,大致摸索出一个标准。
若传位扶苏,那就是立嫡立长。
若传位胡亥,则是皇帝可以凭自己的喜好,立自己最喜爱的儿子。
又或是重德行、重权谋、重文韬、重武略之类。
好坏且不论,总归是有个标准。
可惜,始皇帝并没有这么做。
这世间,唯一有资格为‘立嗣’一事定规矩、开先例的始皇帝,已于一个半月前驾崩沙丘。
如此情况下,饶是作为百官之首、当朝右相的冯去疾,也不敢做主定这个规矩。
而是通过‘未有先例’,来委婉向扶苏暗示:始皇帝驾崩后,如果非要从矮子里面拔将军,再拔出一个有资格‘定规矩’的人,那这个人,便该是长公子扶苏。
当然,也未必没有借此,来试探扶苏品性,看扶苏作何反应、如何处理此事的意味在其中。
对冯去疾这稍有些唐突、冒犯的试探,扶苏倒是并未生出不愉。
大致明白了冯去疾的盘算,便顺着话头,于御榻旁朗声道:“冯相所言极是。”
“皇帝立嗣,前所未有,无有先例可循。”
“然冯相亦言:国,不可一日无君。”
“纵始皇遗诏未曾明立皇嗣,我大秦,也终不能勿立皇嗣,以奉宗庙。”
…
言罢,扶苏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冯去疾身上移开。
余光瞥了眼冯去疾身后,正襟危坐的左相李斯;
又看向另一侧,仍在闭目养神的老师蒙恬。
而后,才悠悠开口道:“论古制,君立其嗣,当遵其遗志。”
“然始皇遗诏,不曾明立皇嗣。”
…
“次者,由太后颁行诏谕,代掌朝政,扶保幼君。”
“然我大秦,亦无太后居于宫中。”
…
“即无先皇遗志,亦无太后决断。”
“或许,便只能使公卿百官,共议而决。”
嘴上说着,扶苏不忘缓缓侧过身,朝侧殿方向深深一揖。
再道:“始皇帝停灵侧殿,尸骨未寒。”
“便由诸公,于此中宫正殿——与始皇帝一墙之隔,畅所欲言。”
…
“或遵古制、或从民俗;”
“或立嫡长、或立以贤;”
“或谦谦君子、或赳赳丈夫,或至纯孝子、或足智多谋——皆可。”
话说出口,不等百官做出反应,扶苏又直起身,目光晦暗地看向右相冯去疾。
而后环视殿内群臣,补充道:“只一点,望诸公周知。”
“先皇有子二十四。”
“除十八公子胡亥,余二十三者,皆可议。”
如是一语,将百官群臣的疑虑之心彻底勾起,扶苏又长呼出一口浊气。
稍顿了顿,再面含愠怒道:“诸公主,亦可议!”
“唯独公子胡亥,万莫提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