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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议

嬴扶苏 煌未央 2913 2026-06-01 09:57

  “正所谓:军,不可一日无将;国,不可一日无君。”

  漫长的思虑、纠结,以及沉吟措辞后,冯去疾终还是站出了身。

  口中道出如是一语,起身对扶苏一拜。

  而后迈开脚,缓慢踱步至殿中央,徐徐扫视殿内百官群臣。

  “始皇帝灭六国,大一统,书同文,车同轨。”

  “功盖三皇五帝,自古仅有。”

  “故称:始皇帝。”

  …

  “何也?”

  “——开诸夏一统之先河,以为‘皇帝’之始也。”

  “眼下,令我朝堂内外举棋不定,左右为难的立嗣一事,亦源于此。”

  冯去疾言谈间,侧对上首御榻,面对面分坐于东西两席的朝臣百官,无不面带附和的连连点下头。

  及冯去疾,则是缓慢转动身躯,将殿内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并最终,停在了正对上首御榻——正对扶苏的方向,再次拱起手。

  “始皇帝,乃诸夏皇帝之始。”

  “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便是诸夏‘二世皇帝’之始。”

  “二世皇帝即立,亦乃诸夏‘皇嗣’之始……”

  说罢,冯去疾缓缓躬下腰,却并未把腰弯得太明显。

  只是象征性地,将上身稍前倾些,便算是向扶苏行了礼。

  而在上首主位,本抱腹而立于御榻旁的扶苏,也是在拱手回礼之余,暗下发出一声感叹。

  ——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

  从未有过先例。

  始皇帝以前,华夏从未出现过‘皇帝’这一身份。

  也未曾出现像如今的大秦这般,尽行郡县制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帝国。

  皇帝应该是什么样?

  大一统的帝国,又该是什么样?

  没人知道。

  没人见过,更没人听说过。

  没有先例作参照,就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更没人有资格说:这么做才是对的。

  除了始皇帝。

  有且只有始皇帝,能在这种没有先例、没有参考经验的重大事务上,乾坤独断,一言而决。

  就说始皇帝的丧葬后事;

  早在三十七年前,彼时还是秦王的始皇帝,便下令开始建造自己的陵寝。

  大一统后更明确表示:计划不变。

  按原计划,加以更高的规格,继续修建骊山皇陵。

  有了这个基础,今日的咸阳朝堂,才不至于为‘皇帝的后事该怎么操办’而头疼。

  毕竟始皇帝早就交代好了的。

  这,其实便是史无前例的大一统,让史无前例的大秦帝国,根本找不到未来的方向。

  于是就只能,也必须遵循唯一的领路人:始皇嬴政的指引。

  比如:郡县制。

  ——夏、商、周都没这么搞过,大家心里都没底。

  但始皇帝说该这么搞,那没说的,搞。

  …

  再比如:北方长城、关东直道,以及关中的阿房宫、骊山皇陵。

  ——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政权,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兴土木。

  但始皇帝说没事,就这么干。

  那没说的,干。

  …

  遇事不决便挠头,始皇有令便俯首——听令行事即可。

  方才,冯去疾那番看似云里雾里,列举‘某某之始’的表述,便是在委婉地表达这个观点。

  ——始皇帝,是华夏文明历史上的首位‘皇帝’。

  大秦,是华夏首个大一统王朝。

  接下来,大秦即将迎来华夏首位‘二世皇帝’。

  也即将首次执行‘皇帝立嗣’,这一前所未有的壮举。

  而这一壮举,同样没有先例。

  若始皇帝尚在,那还好说——遇事不决,始皇独断便是。

  就算驾崩,始皇帝也仍可通过遗诏,对此做出指示。

  最直接的方式,便是遗诏传位某位公子。

  大秦后世之君立嗣,便可参照这‘遗诏传位’的先例,逐渐形成定制。

  再根据始皇帝传位的具体人选,大致摸索出一个标准。

  若传位扶苏,那就是立嫡立长。

  若传位胡亥,则是皇帝可以凭自己的喜好,立自己最喜爱的儿子。

  又或是重德行、重权谋、重文韬、重武略之类。

  好坏且不论,总归是有个标准。

  可惜,始皇帝并没有这么做。

  这世间,唯一有资格为‘立嗣’一事定规矩、开先例的始皇帝,已于一个半月前驾崩沙丘。

  如此情况下,饶是作为百官之首、当朝右相的冯去疾,也不敢做主定这个规矩。

  而是通过‘未有先例’,来委婉向扶苏暗示:始皇帝驾崩后,如果非要从矮子里面拔将军,再拔出一个有资格‘定规矩’的人,那这个人,便该是长公子扶苏。

  当然,也未必没有借此,来试探扶苏品性,看扶苏作何反应、如何处理此事的意味在其中。

  对冯去疾这稍有些唐突、冒犯的试探,扶苏倒是并未生出不愉。

  大致明白了冯去疾的盘算,便顺着话头,于御榻旁朗声道:“冯相所言极是。”

  “皇帝立嗣,前所未有,无有先例可循。”

  “然冯相亦言:国,不可一日无君。”

  “纵始皇遗诏未曾明立皇嗣,我大秦,也终不能勿立皇嗣,以奉宗庙。”

  …

  言罢,扶苏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冯去疾身上移开。

  余光瞥了眼冯去疾身后,正襟危坐的左相李斯;

  又看向另一侧,仍在闭目养神的老师蒙恬。

  而后,才悠悠开口道:“论古制,君立其嗣,当遵其遗志。”

  “然始皇遗诏,不曾明立皇嗣。”

  …

  “次者,由太后颁行诏谕,代掌朝政,扶保幼君。”

  “然我大秦,亦无太后居于宫中。”

  …

  “即无先皇遗志,亦无太后决断。”

  “或许,便只能使公卿百官,共议而决。”

  嘴上说着,扶苏不忘缓缓侧过身,朝侧殿方向深深一揖。

  再道:“始皇帝停灵侧殿,尸骨未寒。”

  “便由诸公,于此中宫正殿——与始皇帝一墙之隔,畅所欲言。”

  …

  “或遵古制、或从民俗;”

  “或立嫡长、或立以贤;”

  “或谦谦君子、或赳赳丈夫,或至纯孝子、或足智多谋——皆可。”

  话说出口,不等百官做出反应,扶苏又直起身,目光晦暗地看向右相冯去疾。

  而后环视殿内群臣,补充道:“只一点,望诸公周知。”

  “先皇有子二十四。”

  “除十八公子胡亥,余二十三者,皆可议。”

  如是一语,将百官群臣的疑虑之心彻底勾起,扶苏又长呼出一口浊气。

  稍顿了顿,再面含愠怒道:“诸公主,亦可议!”

  “唯独公子胡亥,万莫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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