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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柴棚外头烧三张纸

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析贝 2935 2026-06-01 09:57

  三棵松就在浅沟的对面。

  从陈实站的地方到那边,不过十几步。

  中间隔着的那道沟,是老南沟的一条分岔沟。底下有没有冰窟窿,有没有旧坑,谁也说不准。

  老南沟在三棵松的南边,像是一条从山脚撕开的老口子,沟深,坡也陡。

  三棵松就长在老南沟的外沿坡根上。

  陈实脚往前挪了一下,又停住了。

  “急啥。”他骂了自己一句,“又不会长腿跑了。”

  更何况,他刚答应陈秀兰,不走老南沟。

  他摸出木炭,在旁边一棵桦树背面画了两道。

  画完又用雪轻轻抹了一下。远看不显,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这是陈满仓以前常用的法子。

  进山的人不能全凭脑子记,山里一转向,人就容易犯糊涂。

  可是做记号也不能太明显。

  陈实看着对面的那一串暗坑,从三棵松南边绕上来,在树根附近停过,又往北边林子里去了。

  南边就是老南沟的正沟。

  北边是后山杂林。

  这人不是随便路过的。

  他知道三棵松。

  三棵松底下的雪,也像被扒拉过。

  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能看见树根旁边有一片雪颜色发暗。

  陈实把帽檐往下一拉。

  下山!

  上山累腿,下山累膝盖。

  雪壳子一脚深一脚浅,柳条筐又沉,柴火枝子老往他后勃颈子上戳,

  陈实被戳烦了,反手把那根最不老实的干枝子折断,塞进筐缝里。

  这一下没塞好,刚打晕的兔子缓过来了,又差点掉出来。

  “你也别跑。”

  陈实一把拽住兔耳朵,拎到面前戳着兔子头说,“回去还指着你开荤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没啥好笑的。

  上辈子他开医馆后,吃穿不愁,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想吃兔肉直接下馆子。

  谁能想到,睁眼回来,一只瘦兔子都能叫他心里踏实。

  快到村口时,风里带过来一股纸灰味。

  陈实快走两步,姐姐家院外头围着几个人。

  大队跟陈秀兰家在同一条东西街上,大队在村子正中央,远远的能看到大队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台子,韩长贵就停在那。

  姐姐家门口支了个破瓦盆,盆里烧着纸。

  火不大,被风吹的一歪一歪的。

  王二婶手里端着半瓢水,嘴里念叨:“这叫啥事啊,大腊月的,这叫啥事啊,去去晦气,快走吧。”

  陈实走过去。

  王二婶先看见他,“回来了?”

  “嗯。”陈实把柳条筐放到墙根。

  筐一落地,里头的柴火枝子哗啦一声,掉了一些,露出了灰兔子。

  大海眼睛一下亮了:“哎哟,实子,真叫你给套着了?”

  拴住也凑过来看,“还真是兔子,个头不大,好歹是肉啊。”

  王二婶往筐里瞅了一眼,立马笑了,“秀兰这回能喝口热汤了。”

  刚笑完,又觉得这场合不太对,赶紧把嘴巴闭上了。

  家里还死着人呢。

  “你这后生真不赖,有你爹两下子。”

  陈实没往这话上接,扫了一眼瓦盆,“这是干啥?”

  大海咳了一下,不自然地说,“人不能进屋,总得烧几张纸。”

  拴柱瞅着陈实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儿,连忙接话,“是这个理儿,咋说人也是没了,哪怕他活着不是个人,死了也真不能不管,烧三张纸,给他开个路,也省的那些碎嘴子说秀兰心狠。”

  陈实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怪不得火盆子能放到家门口来。

  “谁说我姐心狠?”

  大海立马把脖子缩了缩。

  拴柱也低下头假装搓麻绳。

  陈实一回来,王二婶可不忍了,张嘴就冲地上啐了一口,“还能有谁,闲的腚疼的人呗。”

  一句话让俩大小伙子臊得不行。

  村里女人闲话多,陈秀兰家又一贯是受气也不吭声。

  他俩给火盆搬过来也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这会只能求饶的看着王二婶,“二婶子......”

  “我说错啦?她们敢做还不让我说?”王二婶憋屈了半天,现在好容易撑腰的回来了,她还能管谁的脸面?先让自己痛快了再说。

  “韩长贵活着的时候,谁家不知道他咋祸害的秀兰?这会儿人一没,倒个个都装起好人来了,说啥不让死人进门不像话,不让进门咋了,你们像话,抬你家去。”

  “二婶。”

  陈实叫了她一声。

  王二婶这才停住,鼻子还愤愤不平的哼了一下。

  陈实走到瓦盆前。

  盆里的纸烧得只剩下半边了,火苗一下亮一下暗。

  大海看陈实走过去,怕他给火盆踢了,又觉得依着陈实的性子,他应该喊他姐出来烧了这三张纸。

  实在不行,给火盆搬屋里去烧也行。

  这么想着,大海就要帮他去搬。

  陈实拦住他。

  韩长贵这种人,死了也不值得他烧纸。

  眼下这三张纸,是烧给村里人看的,为的是丫丫和小满以后少听两句闲话。

  陈实蹲下身,拿过纸,把纸一张一张扔进瓦盆里。

  风从老南沟那边刮过来,纸灰被卷起来,打着旋儿往韩长贵停着的门板那边飘。

  “纸就不用我姐烧了,我来一样,他要不愿意,刚好去跟我爹说道说道。”

  大海臊眉耷眼站着,也不敢说话,心里嘀咕着,韩长贵这一崩,咋还给陈实崩转性了。

  陈实看着燃烧的火苗,“人死账不烂。”

  王二婶没听明白,“实子,你说啥?”

  “我说丧事该咋办咋办。”陈实站起来,“这事就这样了,剩下的该咋办咋办,该花多少的,记我账上。”

  “你这孩子。”王二婶急了,“你拿啥还?你自己家啥样你不知道?秀兰和俩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拴柱也挠头,“实子,这棺材,可不便宜。再薄的板子,也要花几个钱。”

  大海跟着点头,“是这么回事,韩长贵也确实没给留下啥。”

  “他留了。”陈实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实指了指院里,“留了俩孩子,留了我姐一身病。”

  “造孽。”王二婶眼圈一下子红了,陈秀兰是她打小看到大的,自己家没闺女,拿她当半个闺女待的。

  赵德发在大队那边,听到眼神好的人喊陈实回来了,便走了过来,刚好听到陈实说最后一句,“先前不是说好了,队里先垫着,账记着,不急你一时半会儿还。”

  陈实点头,“赵叔,这情,我们老陈家先欠着了。”

  “少来这套。”赵德发年轻的时候也是硬汉子一条,现在年纪大了,看不得后生们打感情牌,“知道长进就行。”

  说到这儿,屋里正好传来小满细细的哭声。

  丫丫在屋里哄:“弟弟不哭,弟弟乖......舅舅回来就有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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