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柴棚外头烧三张纸
三棵松就在浅沟的对面。
从陈实站的地方到那边,不过十几步。
中间隔着的那道沟,是老南沟的一条分岔沟。底下有没有冰窟窿,有没有旧坑,谁也说不准。
老南沟在三棵松的南边,像是一条从山脚撕开的老口子,沟深,坡也陡。
三棵松就长在老南沟的外沿坡根上。
陈实脚往前挪了一下,又停住了。
“急啥。”他骂了自己一句,“又不会长腿跑了。”
更何况,他刚答应陈秀兰,不走老南沟。
他摸出木炭,在旁边一棵桦树背面画了两道。
画完又用雪轻轻抹了一下。远看不显,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这是陈满仓以前常用的法子。
进山的人不能全凭脑子记,山里一转向,人就容易犯糊涂。
可是做记号也不能太明显。
陈实看着对面的那一串暗坑,从三棵松南边绕上来,在树根附近停过,又往北边林子里去了。
南边就是老南沟的正沟。
北边是后山杂林。
这人不是随便路过的。
他知道三棵松。
三棵松底下的雪,也像被扒拉过。
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能看见树根旁边有一片雪颜色发暗。
陈实把帽檐往下一拉。
下山!
上山累腿,下山累膝盖。
雪壳子一脚深一脚浅,柳条筐又沉,柴火枝子老往他后勃颈子上戳,
陈实被戳烦了,反手把那根最不老实的干枝子折断,塞进筐缝里。
这一下没塞好,刚打晕的兔子缓过来了,又差点掉出来。
“你也别跑。”
陈实一把拽住兔耳朵,拎到面前戳着兔子头说,“回去还指着你开荤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没啥好笑的。
上辈子他开医馆后,吃穿不愁,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想吃兔肉直接下馆子。
谁能想到,睁眼回来,一只瘦兔子都能叫他心里踏实。
快到村口时,风里带过来一股纸灰味。
陈实快走两步,姐姐家院外头围着几个人。
大队跟陈秀兰家在同一条东西街上,大队在村子正中央,远远的能看到大队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台子,韩长贵就停在那。
姐姐家门口支了个破瓦盆,盆里烧着纸。
火不大,被风吹的一歪一歪的。
王二婶手里端着半瓢水,嘴里念叨:“这叫啥事啊,大腊月的,这叫啥事啊,去去晦气,快走吧。”
陈实走过去。
王二婶先看见他,“回来了?”
“嗯。”陈实把柳条筐放到墙根。
筐一落地,里头的柴火枝子哗啦一声,掉了一些,露出了灰兔子。
大海眼睛一下亮了:“哎哟,实子,真叫你给套着了?”
拴住也凑过来看,“还真是兔子,个头不大,好歹是肉啊。”
王二婶往筐里瞅了一眼,立马笑了,“秀兰这回能喝口热汤了。”
刚笑完,又觉得这场合不太对,赶紧把嘴巴闭上了。
家里还死着人呢。
“你这后生真不赖,有你爹两下子。”
陈实没往这话上接,扫了一眼瓦盆,“这是干啥?”
大海咳了一下,不自然地说,“人不能进屋,总得烧几张纸。”
拴柱瞅着陈实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儿,连忙接话,“是这个理儿,咋说人也是没了,哪怕他活着不是个人,死了也真不能不管,烧三张纸,给他开个路,也省的那些碎嘴子说秀兰心狠。”
陈实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怪不得火盆子能放到家门口来。
“谁说我姐心狠?”
大海立马把脖子缩了缩。
拴柱也低下头假装搓麻绳。
陈实一回来,王二婶可不忍了,张嘴就冲地上啐了一口,“还能有谁,闲的腚疼的人呗。”
一句话让俩大小伙子臊得不行。
村里女人闲话多,陈秀兰家又一贯是受气也不吭声。
他俩给火盆搬过来也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这会只能求饶的看着王二婶,“二婶子......”
“我说错啦?她们敢做还不让我说?”王二婶憋屈了半天,现在好容易撑腰的回来了,她还能管谁的脸面?先让自己痛快了再说。
“韩长贵活着的时候,谁家不知道他咋祸害的秀兰?这会儿人一没,倒个个都装起好人来了,说啥不让死人进门不像话,不让进门咋了,你们像话,抬你家去。”
“二婶。”
陈实叫了她一声。
王二婶这才停住,鼻子还愤愤不平的哼了一下。
陈实走到瓦盆前。
盆里的纸烧得只剩下半边了,火苗一下亮一下暗。
大海看陈实走过去,怕他给火盆踢了,又觉得依着陈实的性子,他应该喊他姐出来烧了这三张纸。
实在不行,给火盆搬屋里去烧也行。
这么想着,大海就要帮他去搬。
陈实拦住他。
韩长贵这种人,死了也不值得他烧纸。
眼下这三张纸,是烧给村里人看的,为的是丫丫和小满以后少听两句闲话。
陈实蹲下身,拿过纸,把纸一张一张扔进瓦盆里。
风从老南沟那边刮过来,纸灰被卷起来,打着旋儿往韩长贵停着的门板那边飘。
“纸就不用我姐烧了,我来一样,他要不愿意,刚好去跟我爹说道说道。”
大海臊眉耷眼站着,也不敢说话,心里嘀咕着,韩长贵这一崩,咋还给陈实崩转性了。
陈实看着燃烧的火苗,“人死账不烂。”
王二婶没听明白,“实子,你说啥?”
“我说丧事该咋办咋办。”陈实站起来,“这事就这样了,剩下的该咋办咋办,该花多少的,记我账上。”
“你这孩子。”王二婶急了,“你拿啥还?你自己家啥样你不知道?秀兰和俩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拴柱也挠头,“实子,这棺材,可不便宜。再薄的板子,也要花几个钱。”
大海跟着点头,“是这么回事,韩长贵也确实没给留下啥。”
“他留了。”陈实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实指了指院里,“留了俩孩子,留了我姐一身病。”
“造孽。”王二婶眼圈一下子红了,陈秀兰是她打小看到大的,自己家没闺女,拿她当半个闺女待的。
赵德发在大队那边,听到眼神好的人喊陈实回来了,便走了过来,刚好听到陈实说最后一句,“先前不是说好了,队里先垫着,账记着,不急你一时半会儿还。”
陈实点头,“赵叔,这情,我们老陈家先欠着了。”
“少来这套。”赵德发年轻的时候也是硬汉子一条,现在年纪大了,看不得后生们打感情牌,“知道长进就行。”
说到这儿,屋里正好传来小满细细的哭声。
丫丫在屋里哄:“弟弟不哭,弟弟乖......舅舅回来就有吃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