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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是埋我爹吗?

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析贝 3838 2026-06-01 09:57

  孩子的一声“奶”,把赵婶子的眼泪又喊了出来。

  她扑到炕边,刚要伸手去抱,陈实拦了一下。

  赵婶子手停在半空中,眼巴巴地看着他,“他都喊人了。”

  “喊人说明没烧糊涂。这会身上还热。”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揉孩子的虎口,手腕根,又顺着孩子的胸口往下捋了几下。

  孩子哼唧了一声,像是不舒服。

  陈实换了力道,“肚子胀得,别再喂甜的粘的,发着烧,还积食。”

  没多久,孩子出了一身汗,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眼睛倒是睁开了一条缝。

  赵婶子激动地直喊,“小虎,小虎,能听见奶奶说话不?”

  赵小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屋里几个大人都松了一口气。

  陈实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赵叔,婶子,现在孩子能认人,问题就不大,晚上你们辛苦点,隔一会儿摸摸额头,衣裳湿了就换。”

  赵婶子连连点头,“听你的,听你的。”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转身就去柜里翻东西,“实子,你等着,婶子给你拿两个鸡蛋,你拿回去给秀兰补补。”

  “不用,婶子,不用。”

  “咋不用?你姐刚生完孩子,屋里又出了那档子事,正是要吃口好的时候。”

  陈实把帕子搭回盆沿,“鸡蛋留给孩子吧,他今晚烧了一场,醒了也没力气,等明儿要是能吃,给他蒸个嫩点的鸡蛋羹。”

  “行了,实子让你留着就留着,他姐那边,我明儿再想办法。实子,你先跟我出来下。”

  两人到了外屋。

  赵德发把门帘压好,这才从怀里掏出来那个红布条和半截的硬纸。

  硬纸不大,边缘还被炸焦了一圈,字迹模糊的很。

  赵德发把煤油灯拨亮了点,俩脑袋凑近了搁那研究。

  不是一张完整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半页。

  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

  定钱伍拾。

  刀六。

  丫头。

  木材道。

  落款韩长贵,倒是完整。

  其他的被烧的看不清。

  陈实脸色铁青,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太清楚了。

  韩长贵真的给丫丫卖了,收了人家的定钱。

  刀六,应该是初六的初字的一半。

  他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畜生。”

  伍拾块,在这年月不是一笔小钱。

  够韩长贵喝很长时间的酒,也够他出去赌几回。

  那可是丫丫。

  一个才五六岁,喝口肉汤,都不敢大声说香的孩子。

  赵德发显然也猜到怎么回事了,“韩长贵这是把丫丫卖了?”

  陈实没说话。

  初六,今儿腊月初三,离初六还真是没几天了呢,差点就让他韩长贵过上好日子了。陈实咬牙切齿的想着。

  “这事要是做实了,韩长贵死的不冤。”赵德发说。

  “他本来也不冤。”陈实这话说的,恨不得拎着柴刀去给韩长贵一下子。

  “东西还是在您这收着吧。明面上,还是打听打听韩长贵死前见了谁,别提丫丫了。”

  赵德发点点头,“这事我懂。”

  “还有田桂枝。”陈实接着说,“她一直盯着韩长贵身上的东西,未必是为了钱。”

  “她要真搅和在里头,我饶不了她。”

  “赵叔先别动她,她急了,才会露出马脚。”

  “咋露?”

  陈实看向门外。

  木材道通林场,也通山外。

  三棵松那边的脚印子,也是往北边林子去的。

  陈实在心里把事都过了一遍。

  眼下赵德发已经被分地和旧响的事儿压得喘不过气了,再说别的,对他未必是好事。

  他只说,“田桂枝要是知道韩长贵去见了谁,她会比咱们更着急。”

  赵德发琢磨了一会,点点头,“我找嘴严的去木材道那边打听打听。今儿你先回去吧,秀兰那边还等着呢。”

  陈实惦记家里,也没客气。

  “行,那我先回去。”他扣好帽子,又到里屋跟赵婶打了个招呼,“婶子,孩子这边有事,你再让人去喊我。”

  赵婶子忙说,“这都黑天了,哪能再折腾你,你快回吧,今儿多亏了你。”

  “婶子,别这么说。”陈实看了一眼赵德发,“今天赵叔也没少替我姐挡事。”

  赵德发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

  “别在我这说客气话。”他把烟袋锅子别好,“明儿一早,我让大海他们去坟地看看。冻土硬,能刨就刨,刨不动就先烧柴烘一下。白事用的东西,我也找人问了。”

  陈实点头。

  这就是说明天就要办韩长贵的丧事了。

  回去路上,陈实又看到了韩长贵,他还躺在那。

  陈实不禁感慨,老天爷对韩长贵真不赖,嘎巴一下就炸死了。

  这么烂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让他遭点罪。

  走到姐姐家时,屋里还亮着一点光。

  陈实推门进去,还可以闻到一点兔汤味。

  王二婶已经不在了,外屋的锅盖扣着,灶膛边上还整整齐齐。

  看样子是王二婶把自己家的柴给搬来了一部分,怕夜里冷。

  屋里传来丫丫的声音,“舅?”

  “是我。”陈实掀开门帘进去。

  炕上,陈秀兰还是那个姿势,只是眼神清明了不少。

  小满裹在她身边,睡的踏实,小嘴时不时动一下。

  丫丫坐在炕桌上,怀里抱着布老虎,桌上放着一个小碗。

  碗里剩着半碗兔汤。

  上头的油星早就凝住了,汤也凉透了。

  丫丫看到陈实,把碗往前推了推。

  “舅,我给你留着呢。”她说,“谁也没有喝。”

  这么冷的天,一个孩子,守着半碗凉汤,守到天黑。

  陈实在她旁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死心眼,守在那一动不动的等你,茅房都没去。”陈秀兰说。

  “等舅回来,你说回来喝的。”

  “嗯,舅说话算话。”陈实端起碗。

  陈秀兰连忙说,“凉了,放锅里热热。”

  “不碍事。”陈实喝了一口。

  汤已经没有热乎气了,腥味重了一些。黄芪的那点土甜味也格外明显,可他还是觉得好喝。

  丫丫看着他,“舅,还香不?”

  “香。”陈实点头,“比供销社卖的罐头都香。”

  丫丫没见过罐头,只知道那一定是好东西,立刻笑了。

  陈秀兰看着,又想哭。可能是今儿哭的太多,眼泪反而没那么容易掉下来了。

  “赵叔家孩子咋样?”她问。

  “缓过来了。”陈实把碗放下,“烧还没退,不过没刚才那么吓人了。”

  陈秀兰松了口气。

  今天赵德发一直忙活她家的事,要是他家孩子出个好歹,她心里更过意不去。

  “没事就好。”

  陈实看出她心里头有事,便主动说,“赵叔说明儿一早就刨坑。”

  丫丫抱紧了布老虎,“是埋我爹吗?”

  陈实看着丫丫,“嗯。”

  丫丫低下头,手指抠着布老虎那只掉了的眼睛。

  陈实没有哄她说什么爹死了就不怕了。

  小孩子心思最简单。

  韩长贵再坏,也是她爹。

  可韩长贵在的时候,她又确实是害怕。

  这两样搅和在一块,别说是个孩子,就是大人,也未必能说得清楚。

  “丫丫明天就在家陪着你娘,哪儿也不去。”

  丫丫乖巧的点点头。

  陈秀兰看着他,“实子,丧事......”

  “你不用管。”陈实截住她的话,“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这话,陈秀兰今天已经听过好几次。

  从前她总觉得日子苦,现在韩长贵没了,她心里头一边发空,一边又生出一点不太自信的踏实。

  陈实到外屋把灶台那边收拾了一下,再回到屋里看到丫丫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实把她抱到炕里头,替她掖好被角,“睡吧。”

  “舅也睡。”丫丫迷迷糊糊地说。

  “嗯,舅也睡。”

  小孩子白天受了惊,困意来的快,只是睡的不安稳,一只手下意识往陈秀兰那边伸。

  陈秀兰把她的小手握住,轻轻拍着。

  陈实在外屋灶膛里添了两块柴,让火慢慢闷着。

  姐姐刚生产,他在外屋捯饬了块能睡觉的地儿,躺下了。

  可陈实睡不着。

  韩长贵死了,姐姐还活着,丫丫孩子,小满也没被那个畜生捂死。这已经是天大的便宜。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现在,他才有了点时间可以停下来,确认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便宜被他捡了,后头的烂摊子也压过来了。

  陈实闭着眼,把吃的,喝的,用的,大人的,小孩儿,人情的,各种乱七八糟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得进山。

  还得下河。

  靠山屯是穷,可山、水、林子都在,饿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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