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舅舅给你挣白馍
陈实不要命似的往家跑。
大队的爬犁,林场的标,他都顾不上了,全都被院里的狗叫压住了。
路上的雪已经被踩得发亮,他跑得又急,拐进自家院门时,脚底一滑,膝盖磕在门槛上,疼的他眼前一黑。
可他顾不上,一把撑起来就往屋里冲。
“姐!”
屋里没人回答。
那一瞬间,陈实脑子里啥都没了,什么鱼,什么布,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人还在不在?
前世那些乱糟糟的影子全挤上来,他几步冲到门口,差点把门撞开。
王二婶站在外屋,守着里屋门口,手里还攥着木棍。
她没像平时那样骂人,整个人绷得像张弓,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有人翻篱笆,人没进屋。”她看见陈实,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嗓子哑着。
她让了半步,给陈实让出里屋门,“都在,丫丫在,小满也在,秀兰吓着了。”
陈秀兰怀里死死的抱着小满,丫丫也被她护在身后。
都在。
人都在。
陈实扶着门框,胸口那口气一下松了。腿跟着发软,膝盖这会儿才疼起来,掌心也破了皮。
可他只顾着看陈秀兰,又看看丫丫,再看小满。
“有没有伤着?”陈实问。
在场的几个人都摇头。
陈实转头找了一圈才发现,黄耳不在,“黄耳呢?”
丫丫一听这话,眼泪立刻滚出来,“黄耳去追坏人了。”
陈实蹲到炕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慢慢说,舅回来了,跟舅说说,咋回事?”
丫丫哭得哆里哆嗦,话都说不清楚,“舅舅,我没要跟他走,我就想看看红糖馅儿的白面馍馍是啥样。”
陈实半听半猜才明白到底是咋回事。
墙外头有人叫她,说给她一个红糖馅儿的白面馍馍,还当着她的面掰开了。她看到了,红糖从里头淌着,白生生的馍软得能按出窝。
丫丫记着陈实说过的话,不能出去,也不能拿外人的东西。
可她没见过白面馍馍,更没见过夹红糖的白面馍。
她不是想要,就想看看,想知道那东西是不是跟别人说的一样软,一样甜。
她刚往篱笆边挪了一小步,篱笆墙外头有人笑了,说不吃也没事,拿着看看也行。
然后那只手就伸了进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另外一个人跟着翻墙,半条腿都跨进了院里。
王二婶听见动静,刚拿起烧火棍。黄耳比她更快,扑上去就咬。
陈秀兰一只手抱着小满,另外一只手把丫丫往屋里拖。
丫丫吓傻了,眼睛还盯着那半个白面馍馍。
她离那个馍馍太近了。
伸手就能拿到。
陈实听到这,饶他一直认为自己看得够多,心够硬,这会也是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一个孩子,长到这么大,离白面红糖最近的一次,竟然是人贩子拿来勾她的时候。
看到陈实哭了,丫丫更慌了,伸着小手去给陈实擦眼泪,“舅舅,你别哭了,我没拿,舅,我真没拿。”
“舅知道。”陈实抓住她乱扑腾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做的对。”
丫丫边哭边说,“黄耳去追了,没喊回来。”
王二婶接上话,“我追到院里,只看见墙外头三个人影往西跑,黄耳跟出去,我喊都喊不回来。”
陈实站起来,仰起头,喉结滚了又滚,眼睛闭了好一会,才敢轻轻吐出那口气。
院门外头传来李成的声音,“陈实,咋回事?东西我都带回来了......哎,黄耳,你打架去了?嘴里叼的什么玩意。”
黄耳从院门口,跟着李成一块进来,跑得一瘸一拐,嘴里咬着一条灰布。
原本有个豁口的耳朵,现在又被划开一道口子,前腿毛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进院子后,他把布条吐到陈实脚边。
丫丫一下冲出去,伸着手就要冲扑过去,“黄耳!”
陈实伸手捞住她后领,自己蹲下来,摸了摸黄耳的腿,伤口不算深,但是皮肉翻着,血把周围的毛黏成一绺一绺的。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跑了一路累的,黄耳大口大口的喘气,却还是一直用鼻子顶那块灰布。
陈实把布条拿起来,没仔细看,放到了一边。
墙根地上还躺着那个掰开的白面馍馍,现在馍冻硬了,红糖从裂缝里渗出来,黏在雪上。
丫丫站在旁边上,眼睛又落在那个白馍上,这回她很快移开,像自己犯了错误。
陈实看见了。
孩子想吃没错,错的是拿东西骗孩子的人。
“想吃就吃。”他说,“这不丢人。”
丫丫揪着棉袄前襟,“我没要,我就......就是想看看,想知道她是啥味。”
“舅知道。”陈实这会儿也乱的不行,可他还是把丫丫搂过来,“等着,舅给你挣,舅保证,舅挣......”
“舅......”
陈实一字一句说,“舅去打鱼,去套兔,去拉柴,换面,换红糖,到时候咱自己蒸,掰开,想夹多少红糖自己夹,你不用站在门槛后头看,也不用怕别人骗,舅端到你手里。”
丫丫眼泪掉下来,“娘也吃吗?”
“吃。”陈实说,“你娘吃,小满以后长了牙也吃。黄耳今天立了大功,也给它吃。”
“白馍甜不甜?”
丫丫没吃过白面膜,别说白面膜,陈家平时连苞米面饼都要掺野菜。红糖白面,糖三角,屯里孩子过年都未必能咬上一口的东西。
李成把鱼一股脑倒进木盆里,鱼尾啪啪打着木盆,水腥味一下冒出来,“你们都咋了这是,盆里这些还活着呢,今儿咱们先喝鱼汤。”
王二婶在旁边看着,抹了把眼泪,“天杀的拐子,为啥非要盯着丫丫,这么好的丫头。”
李成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他目光慢慢扫过,丫丫在哭,黄耳身上的伤也不像跟别的狗打架搞出来的,陈实眼圈红的......
“害,我......我回来路上,还......哎......没事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条蹦到盆外的柳根子捡起来,往盆里一放,站起身,“我去劈柴。”
陈实看着那几条鱼,心里的那股子劲儿,一点点落到实处。
白面,红糖,哪样都要换。
光哄孩子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