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寒意恐怖
如此长篇大论的一番话后莫说将满室狱卒、张文、周文曲听得目瞪口呆了,就连张大自己都是又羞又恼,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张大此时胸口气血翻涌,羞恼过后便是惊怒,自己竟会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被一个女刺客用圣贤道理驳斥得哑口无言?
这还得了?
张大环顾四周,发现众人都时不时看着自己,就连暴躁的张文也是期待的想让张大说些话来反驳那女子
不反驳的话,恐怕难服众啊
“呵呵,你满口天道民心、圣贤典籍,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不错,大明确有弊政,官吏确有贪腐,藩王确有骄奢,百姓确有疾苦,这一点,我从不否认!可乱世之痛,流寇祸乱乃是首要被解决的才对!
你说陈胜吴广、绿林赤眉是替天行道,可知他们起兵之后,烧杀掳掠,荼毒天下,致使海内虚耗,人口减半,天下百姓,死于战乱者,远多于死于苛政者!
你说张献忠、李自成是救民水火,可知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裹挟百姓,如驱牛羊,老弱弃之路旁,妇孺充作军妓,金银掳掠一空,房屋烧作焦土,名为义军,实为流寇!
张献忠入川,屠戮百姓,血流成河,州县残破,千里无人烟,我不信你没看到过!至于李自成,呵呵,他初起时,尚有纪律,然后经遇顺事后便骄奢淫逸,拷掠百官,荼毒百姓,转瞬败亡,岂是顺天应人?
天下之大,百姓之众,需要的不是刀兵四起,不是生灵涂炭,是安稳,是温饱,是休养生息!
朝廷纵有千般不是,尚有法度,尚有纲纪,尚有边疆将士在关外抵御满清铁骑,守护华夏衣冠!
满清皇太极,改国号,称帝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八旗铁骑,屡破长城,劫掠中原,屠戮百姓,数十万汉人沦为奴隶,这才是天下第一大祸,是华夏心腹大患!
你眼盲心瞎,看不到关外胡骑压境,看不到华夏危亡在即,只盯着朝廷弊政,却助流寇祸乱中原,自毁长城,致使内忧外患,交相煎迫!
孟子云: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今日天下,流寇作乱,与满清入关,何异于引狼入室?你等所为,不是替天行道,是祸国殃民,残害同胞,为胡骑前驱!
我效忠大明,不是效忠一家一姓,是效忠华夏衣冠,是守护中原百姓,是抵御外侮,不让神州陆沉,不让蛮夷入主中原!
我献计围剿流寇,是为早日平定内乱,让百姓回归田园,让国家集中力量,对抗满清!我何错之有?你行刺我,是助流寇,乱天下,害百姓,最终让满清铁骑,踏碎中原河山,让千万汉人,沦为亡国奴!
你口称圣贤,心怀百姓,却行此祸国殃民之事,岂不可笑、可悲、可叹!”
“好!大郎说的好啊!”
“就是就是,俺就说俺大哥没错,你这婊子居然敢如此辱骂俺的兄长,当真是不想活了?”
听到这些身旁人的赞同话,张大说完这些也是长舒一口气,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来着审讯的,怎么就变成两人的辩论会了
还好没输……
然而辩论并没有结束,那女子听完,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凄厉,眼中恨意更浓
“好一个效忠华夏,守护百姓!好一个内忧外患,交相煎迫!张大,你是我见过世上最为无耻下流之人!自欺欺人的本事简直天下无双!
我且问你——朝廷若真守护百姓,为何横征暴敛,逼得百姓无路可走?为何藩王占田万顷,百姓无立锥之地?为何官军杀良冒功,比流寇更狠?
你说流寇屠戮百姓,那官军屠村、屠镇、屠城,难道少了?你说裹挟流民,那朝廷强征民夫、强拉壮丁,难道不是裹挟?
你口称抵御满清,可杨嗣昌、洪承畴,手握重兵,不去关外杀敌,反而全力围剿义军,攘外必先安内,安的是谁?是贪官污吏,是藩王豪强,是朱明江山,不是天下百姓!
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华夏衣冠,谈什么关外胡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饥寒交迫,饿死沟壑,谁还管你是大明还是大清,谁给饭吃,谁就是活路!
你说我引狼入室,那朱明皇室,弃百姓于不顾,视百姓如草芥,与禽兽何异?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百姓视朝廷如仇敌,为何不能另寻生路?
古有汤武革命,顺天应人,今有百姓揭竿,诛除暴虐,这是天道,是常理,不是祸乱!
你说我祸国殃民,那你镇守湘中,杀贪官,除恶霸,分田地,免赋税,与我主义军所为,有何不同?你明明知道,朱明已亡,天命已改,却偏偏要逆天而行,自命忠臣,实则是愚忠,是迂腐,是助纣为虐!
你我道路不同,信念不同,你为朱明殉葬,我为百姓开路,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你杀我便杀我,我懒得与你多言!”
这怎么行!
张大见周遭人又一次将目光看向自己
就算是要杀了她,那也得胜了再说
于是张大厉声驳斥
“谬论!大谬不然!我杀贪官、除恶霸、分田地、免赋税,是为匡扶大明,整顿吏治,救百姓,安天下,不是为了造反割据,不是为了改朝换代!
如今天下大势,合则安,分则乱,汉末黄巾之乱,天下分裂,百年战乱,人口十不存一;
唐末黄巢起义,五代十国,生灵涂炭,神州陆沉;
宋末元末,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十室九空!
流寇四起,天下分裂,最终受苦的,永远是百姓!是千万无辜苍生!
我平定内乱,是为天下一统,是为百姓安宁,是为华夏统一,不是为一家一姓!
你说百姓饥寒交迫,谁给饭吃谁就是活路,可知一时之饭,是饮鸩止渴;一世之乱,是千古浩劫!
你为一时之愤,助流寇乱天下,最终导致神州陆沉,衣冠沦丧,百姓为奴,你……你你你!你才是千古罪人,你……你万死难辞其咎!”
张大此时已经很是生气,连话都说不清晰,用手指指点点那女子,女人冷笑一声,好像是看到了张大的山穷水尽,便最后说道
“千古罪人?哈哈哈哈……真正的千古罪人,是朱明皇室,是贪官污吏,是豪强劣绅,不是我等被逼无奈、奋起反抗的百姓!
天道循环,盛衰有道,夏商周一朝,不过数百年,朱明立国二百七十余年,气数已尽,天命已移,这是天道,不是人力可违!
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澄清天下之志,也不能逆天而行,终究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放心吧,我相信,你会在有生之年亲自看着这大明覆灭,看到我主八大王登基的,哈哈……哈哈哈”
女子狂笑起来,突然又想到了张大还在身旁,干脆认命起来
“你我今日,不必再辩是非对错,不必再论天道民心,我刺你,是为大义;你杀我,是为私欲,多说无益!杀了就是吧”
“你娘!”
到最后,张大竟无言以对,只能缓缓吐出这句话来
他输了
张大怔怔望着木栅后那遍体鳞伤、却目光如炬的女子,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张大实在是辩不动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想为明做事……
朱明确实腐朽,确实失尽民心,百姓确实走投无路,流寇作乱,确实是官逼民反。
而他自己,一边杀贪官、安百姓、减税赋,一边效忠大明、围剿义军,本就是自相矛盾,本就是在逆天而行。
之前还能用为国效力安慰自己。然后却被这个有文化的刺客无情揭开……
一时之间,牢狱死寂,只剩下灯火噼啪作响,以及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张大骂完那句后便沉默良久,不再辩论是非,转而切入正题
“说这些没有用!我不与你再论大义。我只问你——张献忠如今兵分两路,佯攻大宁隘、九道梁,他真正的突围路线,是什么地方?如实招来,我可饶你不死,或是给你个体面!”
女子闻言,原本凌厉的眸中,骤然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浓浓的讥讽与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来来来,你进来我便告诉你……”
“你说还是不说……”
张大很是不耐烦,接着用眼神示意,准备将其拉出来用刑
“哈哈,张大啊张大,你说不过我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蠢成这样?居然敢妄测我主军机?我主用兵,神鬼莫测,岂是你这奸佞小人所能揣测?”
张大盯着她的眼睛
女人的眼睛是那么的视死如归,以至于让张大刚刚还打算用刑的念头瞬间消散了
然而张大却转念一想,突然胸有成竹的笑道
“你不说?我早已知道!
想必你主子张献忠佯攻大宁隘、九道梁,实为吸引左良玉、贺人龙主力,想着亲率精锐,走川东盐道古道,直插湖广房县、竹山一线,避开明军重兵,悄然突围罢!”
女子听完,脸色骤然剧变!
原本的讥讽、嘲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慌乱、难以置信,然后又再次恢复那般视死如归的神情
不过已经够了
张大心中一沉,随即松了口气——那里果然是张献忠真正的突围路线!
人在尝到甜头后总是会再来一次的,张大也是如此,于是他顺着这个话题又继续说下去
“你主子突破盐道后,无非就是顺江东下,直取襄阳,捣毁杨嗣昌行辕,接着挥师南下,攻入湘中,先破宝庆,再取长沙,占据湖广腹地,割据一方,与大明两分天下罢!”
张大将自己推演的全盘计划,缓缓说出,接着目光死死盯住女子的神情变化
然而女子没回脸上再度恢复起讥讽嘲弄,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与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什么?不是这样吗?
那张献忠突破盐道、进入湖广后,不是东进襄阳,不是南下湘中,那他娘的还能去哪!?
不会这些他都不要,到了湖广后专门来自己这吧……
张大突然感到一阵的寒意和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