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敌军
杉木坳
此地属雪峰山余脉末梢,由于人迹罕至,所以古杉参天蔽日,枝桠交错遮月,再加上此时又是黑夜,便将本就微弱的天光遮得点滴不漏。
山风穿林而过,吹起地上积着数寸厚的腐叶与松针,这番动静之下偶然会有夜鸟惊飞,扑棱翅膀的声响在死寂里骤然炸开,愈发显得此地阴森可怖……
当然,对此时的张大来说,这样的环境却很是欢喜——在如此黑暗与密林的掩护下,就算那守将再善用兵,也断难料自己会走这条路!
不过在这般黑暗之下,行军还是受了很大的影响的,这时就需要斥候在前头引路,找到最佳路线
张大藏身于一株数人合抱的古杉之后,与暗夜融为一体,开始下令
“都传令下去,五步一哨,十步一探,再增四队斥候,分前后左右四路探路,寻最宽坦小径,务必让主力尽快通过此处”
身旁亲兵听罢自然是躬身领命,无声退下,片刻后,四道纤细黑影自队伍中分出,如灵猫般窜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张大见状则是抬手示意队伍缓步前行。
队伍如一条长蛇般,在幽暗林间缓缓穿行,朝着杉木坳深处蜿蜒而去
在队伍前沿,张大派出的一队斥候正快马前行,为身后军队探路查兵
为首之人名叫陈三柱,宝庆府新化县人,年方二十五,出身农家,自幼在山林里砍柴打猎,练出一身辨向,追踪的好本事。
在崇祯十一年,他家遭旱灾,粮长苛捐暴敛,父母活活饿死,陈三柱走投无路,乞讨了数月,又恰逢张大起兵邵阳,杀贪官、分田地,便投了军中。
因自幼熟稔山林,身手矫健,心思缜密,被选入斥候营,至今已有一年有余。
于是在这一年里,他随张大经过大小战事十余场,每次探路、哨探皆有他的身影
曾单人独骑探明明军围剿粮草囤积地,助张大夜袭破敌;也曾深入山林,揪出暗藏的官府细作,立下数次功劳,如今已是斥候小队小队长,手下管着九名弟兄,月饷比普通步卒高出三成,还分得十亩亩良田,去年刚娶了邻村猎户之女为妻,日子安稳,如此一来自然是对张大忠心耿耿,早将性命托付给这位给了他活路的主公。
此刻陈三柱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侧耳倾听林间动静。
而他身后九名斥候虽说个个身经百战,可连日昼夜不停探路,早已疲惫不堪,脸色在微弱天光下泛着疲惫青白。
“队正,咱这是第几次探路了?”
身后一名身材瘦小的斥候名叫狗二,压低声音抱怨,语气里满是疲惫,“白天整整探了一日,脚都没沾地,夜里还得往前钻,这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路都看不清,再走下去,弟兄们都要累垮了。”
这话一出,其余斥候纷纷附和,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怨气。
“是啊队长,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别说是人,连鸟兽都少见,哪会有什么贼军?”
“主公也是,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偏要钻这险绝樵径,咱们斥候就是军中眼目,也不能这么往死里用啊。”
“连日赶路,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再这么下去,不用敌军动手,咱自己先累趴下了。”
陈三柱见几人开始发着牢骚,眉头一皱,转头扫过众人,眼神严肃,低声呵斥
“都闭嘴!抱怨有何用?”
“咱们是斥候,是主公麾下的夜不收,吃的就是这碗刀口舔血的饭!”陈三柱开始安稳军心道,“比起身在老家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颗粒无收,还要被粮长敲诈,动不动就打杀,如今这份差事差吗?”
压制住人群中的牢骚后陈三柱看向狗剩,语气稍缓
“狗剩,你上月刚娶了媳妇,彩礼、新房哪来的?凭你那模样,家里那几亩薄地,若不是跟着主公,当了斥候拿高薪,谁肯把女儿嫁你?”
又看向其余人:“还有你们,谁不是受够了官府欺压,家破人亡?若不是主公起兵,杀贪官、免赋税、分田地,赏俺们一口饭吃,我等此刻怕是早已饿死沟壑,或是被抓去当壮丁,死在乱军之中!如今主公信任咱们,把探路重任交给咱们,咱们就算拼了性命,也不能误了大事!”
一番话,说得众人满脸羞愧,纷纷低下头,怨气消散无踪。
陈三柱见状,微微颔首,语气缓和
“我知道弟兄们累,可此刻事关重大,一万三千弟兄的性命,都系在咱们身上。都打起精神,往前再探一程,探明路况后立刻回报”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坚定,疲惫之色褪去不少,纷纷握紧马缰,准备继续前行。
于是队伍再次启程,在幽暗林间缓缓穿行。
不知行了多久,原本遮挡月光的铅云缓缓散开,再加上众人也逐渐适应这夜间,于是一缕微弱银辉穿透枝叶缝隙,洒入林间,视野瞬间开阔数倍,周遭树木、藤蔓、山石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身旁一名斥候突然“咦”了一声,语气疑惑,勒住马缰。
“怎么了?”陈三柱立刻警觉,转头问道。
那斥候疑惑说道
“队正,此处我等是不是来过了?”
听着这名斥候的疑虑,陈三柱仔细望向四周,虽说夜间这林子哪里都差不多,不过出于长年累月的经验来看,陈三柱还是自信的摇摇头
“莫要疑神疑鬼了,继续赶路吧”
陈三柱正要拍马前进,然而那名斥候依旧没有要动手的念头,反而指着路旁一株折断的杉树枝桠说道
“队正,你看这个,既然不是我等走错路绕圈了,那些这折断的枝桠是谁做的?”
陈三柱这回才重视起来,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枝桠前。只见一株碗口粗的杉树枝桠被生生折断,断口处新鲜光洁,汁液未干,边缘还有明显撞击痕迹,不像是山中鸟兽碰撞所能造成。
“不对,咱们方才走的是新路,从未经过此处,这断枝不是咱们弄的。”陈三柱眉头紧锁,再说说是自己的观点,而且这么大的树枝被折断了,肯定会有声响,陈三柱不可能听不到……
“队正!你看四周。”紧接着,其余在马上的斥候们也指着林间多处痕迹,“这里、那里,还有前方,都有树枝被撞断、草木被踩踏的痕迹”
在月光照耀下,这些之前没能注意到的痕迹居然如同鬼魅般显现出来
“如此杂乱粗暴,这定然是另一伙人马弄的!”
当一名斥候将众人心中的结论说了出来后,众人皆是一阵赞同,随即便是一股不安……
然而比起这个,陈三柱更加关心另外一个东西
这些痕迹出现的时间
于是陈三柱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手指轻抚新鲜木质。
他本是农夫出身,自幼与草木打交道,最懂草木枯荣之理。这断口汁液饱满,色泽鲜绿,断裂时间绝对不超过一个时辰,最长也不过十二个时辰……
这杉木坳地处偏僻,除了山民樵采,平日里人迹罕至,更何况深夜时分,寻常百姓敢入此险林的概率太低……
“都下马,仔细勘探四周!”陈三柱声音骤然低沉,而且极为紧张,“好好搜些,一寸都不要放过!”
众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皆知事情严重性,纷纷翻身下马,分散开来,在林间仔细搜寻。
片刻后,接连传来低呼声。
“队长,这里有脚印!”
“这里也有,还有马蹄印!”
陈三柱快步上前,只见腐叶之上,清晰印着数个脚印与马蹄印,因林间潮湿,印记分明,未被腐叶掩盖。
陈三柱蹲下身子,将自己的脚踩在一旁对比——这脚印比自己的略大,鞋底纹路粗糙,是军鞋样式,却又绝非宝庆军所用款式;而马蹄印则是显得更深更大,战马体魄远比己方斥候马健壮,必然是军马
更要命的是,印记边缘光洁,无半点尘土覆盖,新鲜得刺眼,与那些折断的树枝一样,皆是刚刚留下的!
“不是咱们的人……”一名斥候声音发颤,脸色惨白,显然已经猜到这些痕迹的主人是谁了
“是敌军!有敌军骑兵,从这里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