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张大浑身一僵，如坠冰窟般，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浑身未愈的伤口在这个时候也齐齐剧痛，仿佛在提醒他大祸临头了

　　“大郎？”

　　对面乱军之中，那道如猛虎般冲杀的身影骤然一顿，不再往后撤去，用刀轻松格开两柄刺来的长枪后，便站在原地不动起来

　　张大并不是自恋，不过他应该觉得那个狠人在看着自己

　　确实也如张大所料

　　李定国瞳孔骤缩，随即便从中爆发出火一把光芒

　　“大郎？”

　　李定国再次缓缓念了句，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俺说今晚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狗贼张大在这啊！”

　　终于，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定国瞬间想通了一切。

　　什么佯攻，什么正面对峙，全是假的！张大这厮根本就是亲率精锐，想从杉木坳绕袭花桥关后，断他退路，一战定胜负！

　　哈哈！有种！好胆！好谋！好一个张大！

　　李定国胸中豪气翻涌，之前所有的疑惑、烦躁、迟疑，此刻尽数化为狂喜与狠戾。

　　能在和这种对手打上一架，倒是三生有幸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张大！”

　　李定国此时就如同只发现猎物的大虫，纵声长啸，声震林樾，惊起无数夜鸟扑棱棱乱飞！

　　“你这奸贼，竟敢孤身涉险，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欣赏归欣赏，骂也是要骂几句的

　　于是话音未落，李定国再不犹豫，双腿猛夹马腹，那战马吃痛，自然是将人立而起，又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张大直冲而来！

　　张大手下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见到此人再次朝军中冲来，无不是大声呼喊，然后上前阻挡

　　“拦住他！”

　　“杀了那厮！杀了那厮！赏钱赏地”

　　然后纵使将领们如何的悬赏，如何的鼓舞军心，又如何的不顾一切冲上前阻拦

　　都没有任何作用，没人能够阻拦那只大虫凌厉的攻势，甚至连让他停滞数秒都无法做到

　　运气好的或许能被打晕，运气不好的已经身首异处……

　　李定国太凶残了！

　　他那一身墨色细鳞甲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长刀横扫，便能将挡在身前的宝庆军士卒如同收割的稻草般纷纷倒地

　　无人能阻其半步！

　　“保护主公！”

　　“护住大人，掩护大人撤退！”

　　此时宝庆军将领士卒从最初的杀掉李定国到了只想要保护张大

　　然而并无作用

　　即使又是一群人朝着李定国围杀过来

　　依旧无法阻拦他哪怕一分钟

　　杀红眼的李定国如同杀神一样，红着眼就朝张大杀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可怕……

　　这个距离张大甚至已经能看到李定国脸上狰狞兴奋的眼神……

　　而此时的亲兵统领见状也是目眦欲裂，挥刀上前，想要看着自己一人之力拦住李定国，却被对方一刀劈在肩头，瞬间便甲叶碎裂，整个人被劈得飞出去数丈，重重撞在树干上，口吐鲜血，当场不知死活……

　　太可怕了

　　当众人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李定国马快刀疾，一路碾压，转瞬之间，居然已冲到离张大不足十步之地！

　　十步！

　　事后张大回想起那个场面，依旧做了好几天噩梦

　　那个地方足以战马冲锋，足以一刀斩落头颅！

　　张大浑身汗毛倒竖，然而越是生死关头，越是要装作毫不慌乱的样子

　　自己退无可退。

　　身后是狭窄山道，两侧是悬崖峭壁，八百精锐已经大半陷入正面混战，身边仅剩百余亲卫，一旦被李定国冲垮阵型，今日必葬身于此！

　　“慌什么！”

　　张大不让人听出自己语气中的恐惧，而是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先不说他是不是李定国了，就算是他也只有一人，尔等怕什么！随我杀过去！”

　　张大声嘶力竭，想要强行提振士气，同时身形不退反进，一步踏出

　　他不能退

　　主帅一退，军心必溃，今夜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与其这样，不如向死而生！

　　更何况他可以战死，绝不能退缩！

　　李定国见张大竟敢直面自己，不惊反笑，眼中战意更盛

　　“虽说你是个鼠辈，不过也算是个有胆色的鼠辈！哈哈，可惜，你遇上了我！”

　　李定国战马转瞬即至，接着高高举起长刀，在张大那模模糊糊的眼中，划出一道致命弧线！

　　接着那道弧线就朝着张大头顶狠狠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张大只能暗自祈祷，接着猛地侧身，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环首刀横挡头顶！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十分刺耳

　　李定国那非人的巨大力量顺着刀身传来，张大本来就有伤，此时只觉得双臂上面的骨头尽数碎裂，接着就是虎口崩裂，就连那环首刀险些脱手飞出。

　　然后张大便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三步，最后脚下一滑，重重撞在身后的青石上，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一招！

　　一个见面！

　　仅仅一招，一个见面，张大便已落败！

　　“主公！”

　　亲卫们疯了一般扑上来，数人同时挺枪刺向李定国战马，想要逼退对方。

　　李定国却不在意，只是冷哼一声，接着长刀轻转，枪杆纷纷断裂，随即一脚踹出，正中最前一名亲卫胸口，那亲兵就像是被重锤砸中，和张大一样，倒飞了出去

　　“挡我者死！”

　　李定国策马再进，目光再次死死锁定张大，“张大，你献媚杨嗣昌，断我大西军生路，害我义妹凤娥惨死，今日我便将你碎尸万段，以慰她在天之灵！”

　　张大一愣，暗自叫苦

　　那女人其实不是自己杀的，虽然也确实得到了自己的默许……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自己快要死了

　　那么就在临死前猖狂一番吧！

　　“哈哈哈……”

　　张大突然狂笑起来，不顾嘴角溢血，不顾双臂剧痛，也不顾浑身伤口崩裂

　　“李定国，你我各为其主，何来害她一说？是她行刺在先，我自保而已，我杀她又有何错呢？！”

　　张大顿了顿，接着猛地提高声音，在这暗夜之中，声音先是传入李定国耳中，当然也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你义父张献忠入川之时，除了处死那些不肯降的官军外……屠戮百姓这种事做的也不少吧？既然如此，你跟着他不过是助纣为虐耳！”

　　“你李定国空有一身本事，勇冠三军，却跟着一个流寇，烧杀掳掠，残害同胞，你才是千古罪人！”

　　李定国闻言，勃然大怒，目眦欲裂

　　“你个胡言乱语的畜牲！大明气数将尽腐朽，我主起兵，乃是替天行道！你这奸贼，花言巧语，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替天行道？”张大冷笑，“杀良冒功，裹挟流民，屠戮城池，也配说是替天行道？张献忠要的是做皇帝，不是救百姓！”

　　“闭嘴！”

　　李定国被戳中痛处，怒不可遏，再次挥刀直冲而来，“狗贼，今日便取你狗命！”

　　正当张大都已经认命闭眼之时

　　“轰隆——！！！”

　　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突然从正面主战场方向传来

　　伴随着爆炸声的，还有冲天的火光，原本胶着的厮杀声瞬间混乱起来。

　　李定国冲锋的动作一顿，愕然转头，想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动静

　　而张大也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

　　是火炮！

　　原来是他留在正面的周文曲、张文，见暗夜之中久战不下，竟然也率兵攻冲了过来，并且直接把红衣小炮推了上来，直接在这狭窄山道里，对着乱军开炮了！

　　明末的红衣小炮，威力不算顶尖，可能攻城都有些吃力，然而在如此近距离、密集人群中轰击，杀伤力堪称恐怖！

　　于是乎，无论是大西军还是宝庆军，都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天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混乱之中，大西军本就人数少于宝庆军，此刻被炮火一冲，阵型瞬间大乱，士卒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将军！我军……我军顶不住了！明军有炮！”

　　李定国身旁的亲将浑身是血，狂奔而来，“正面全线溃败，再不走，我们都要被包围了！”

　　李定国脸色剧变。

　　趁着亲兵上前告知李定国的这段时间，大西军中的兵卒不知跑了多少

　　大势已去！

　　李定国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只有五百铁骑，此刻大半陷入混战，被宝庆军包围，又遭火炮轰击，再不然就真的根本无力回天。

　　“撤！全军撤退！退回花桥关！”

　　李定国当机立断，不再恋战，最后狠狠瞪了张大一眼，满是不甘与怨毒

　　“狗贼张大，今日算你命大，他日战场相逢，我必取你这厮的首级！”

　　说罢，他拨转马头，在亲卫护卫下，朝着花桥关方向奋力突围。

　　张大看着李定国离去的背影，心中松了口气，由于肾上腺素散去，张大直接栽倒在地。

　　他赢了……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