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虽说仅仅只是微亮，不过光芒照在经过一晚上厮杀的杉木坳时还是给人一种生的希望

　　尤其是活着的人看着谷底横七竖八还保持着临死前扑杀姿态的尸体，看着断裂的长枪，看着崩了缺口的环首刀，看着红衣小炮轰击留下的土坑更是深有此感

　　而张大呢？

　　劫后余生的他此时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双臂从肩膀到手腕都在不住地发抖，虽说身为宝庆府军最高指挥官这样属实有些丢人，不过面对的对手是李定国的话那就显得合理多了

　　方才李定国那一刀劈下的巨力，几乎把他两条胳膊的骨头生生震裂。甚至还将肩背上被张凤娥刺出的伤口再次崩开

　　所以张大此时的状态显然是极为不对的

　　“大哥……”

　　张文此时状态是很好的，不过面容却是极为不对劲，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张大近前，“李定国……李定国那厮带着三四百亲卫突围退进花桥关了！咱们……咱们这一波八百人，折了三百四十七人，侦缉科上去探路的，回来不到三成……”

　　周文曲则是关注张大的身体，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张大的胳膊，好好检查他的伤势。

　　“大郎，你这双臂似乎已经骨裂使不上劲了吧？若是再强行撑着指挥，恐怕会加重伤势……而且大郎，花桥关绝不能仰攻——两山夹一谷，正面通道最宽处不过三丈，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还有那些滚木、擂石、沸油、长枪都会从上往下倾泻，去多少人都是白白送死，这是死地啊！”

　　周文曲这话说的吞吞吐吐，又说的很明白

　　然而张大只是咬着牙，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忍痛

　　又过了一会，周文曲还想再劝说一下张大，然后后者摆摆手，制止了他，接着张大便抬眼望向雾气中隐隐露出轮廓的花桥关

　　花桥关是个好听的地名，然而外表实在算不上赏心悦色，几乎全体都是青黑色的关墙，一整堵都横在山谷中央，像一道锁死湘中道咽喉的闸。

　　必须打开它！

　　如今李定国败而不溃，只要给他时间，他照样就能把溃兵收拢整队，把伤兵安置妥当，把瞭望哨、暗哨、火铳手、弓箭手层层布防。

　　到那时，再想破关，付出的代价绝不是一两千人能打下来的，甚至可能全军崩溃……

　　然而衡州那边，张大猜测冯双礼的兵马已经打到桂王府那里了，要是再不驰援，等到那些该死藩王的积粮尽归流寇后……张大的苦日子肯定要来了

　　“小诸葛莫要再说了”

　　张大撑着青石，用佩刀当拐杖，开始硬生生把自己拔起来，“我静养一天，衡州要会死多少百姓？我静养三天，张献忠那天杀的贼能多收多少流民？我静养十天，是不是整个宝庆府都是他的了？”

　　张大还是下定决心，要和那个李定国拼个你死我活……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也不要听什么修养生息，敌强我弱，李定国凶残狠辣的屁话，花桥关俺势在必得！代价再大也要破。”

　　张大一口气说完这些，便再次抬头望着花桥关方向。

　　而他身旁周文曲默然片刻，接着叹口气，从怀中摸出揉得发皱的地形图，铺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

　　“主公，这时兄弟们拼命将情报送来的——关墙高两丈一尺，青石垒砌，由于是三合土灌缝，炮轰只能砸塌城垛，很难轰穿墙体。

　　正面关门是硬木裹铁皮，就算十门炮一起轰，没有半个时辰以上也轰不开。

　　唯一的破绽，是关北那道百丈悬崖——上面长满古藤，平日里偶尔会有山民樵采的小径，守军一定会设防，但应该不可能像正面那样密集。”

　　张大听完，俯身盯着地图，他听出周文曲话中用意后也是打量此事到底可不可行……

　　“既然正面强攻是死，攀岩奇袭也是死，那就两路一起死罢！”

　　张大抬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用正面硬攻，把李定国的注意力、弓箭手、火铳手全部吸在正面。让侦缉科死士攀岩，不计代价爬上去，不求杀人，只求放火、呐喊、制造混乱。至于火炮，别大材小用来轰门了，专门……轰他的指挥点、通讯点、兵力集结点。三路齐发，用伤亡换他的破绽……”

　　张大就这么开始一句一句的说着，仿佛对于调兵一事是完全处于本能一般

　　清晰、冷酷、精准……

　　“张文，你带八百步兵、两百鸟铳手，负责正面强攻。鸟铳手分三列，轮番齐射，压制城头，不准停，鸟铳打光就用弓箭，弓箭断了就用刀刃，反正是万万不能听歇下来的

　　你让步兵前面三十人扛木盾，中间扛云梯、柴草、沙袋，后面人手一把砍刀。任务只有一个——冲到关下，填平壕沟，架起云梯，吸引所有正面火力。死也不准退，退一步，斩！”

　　“王腿，你带侦缉科一百二十人，从关北悬崖攀爬。上去之后，不要硬拼，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见旗帜就砍，声音越大越好，若是这样能让李定国觉得侧翼已经全线崩溃便是成功。能爬上去十个人，就算你有功了”

　　“还有炮兵，让他们全部移到左侧山坡制高点，将十门红衣小炮集中使用，不得分散。第一轮轰关楼，第二轮轰正面城垛，第三轮轰关北崖顶守军集结地。每轰一轮，就便调整一次角度，我要炮弹精准落在人堆里，不准浪费。”

　　“所有医匠、担架队、担架手全部在谷口列阵，伤兵立刻往后抬，不准堵在进攻通道。投降的敌军，一律双手反绑，押到山谷最内侧，有人敢妄动、喧哗、试图逃跑，就地格杀”

　　“再者，将所有缴获的锣鼓全部拿出来，安排两百人在阵后敲锣打鼓，呐喊助威，声音越大越好，要让李定国以为我们全军压上，兵力无边无际才好。”

　　人经历死亡后总是会变得豁达，总是会变得冷漠，张大就保持着这种语气布置完这一道道秘密

　　于是这一万三千……不，宝庆府这一万一千六百余人，只能按照张大说的那样做

　　半个时辰后，天光大亮，雾气完全散开。

　　在花桥关下，明军阵列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