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开山 祭树 摆供
“草没黄牛鱼满河,搭上窝铺支起锅。狼豺藏在山林里,狍鹿黄羊转山坡。白天开荒熬日头,夜夜惧听虎豹歌。”
大黄拉着爬犁,从靠山屯驶出。
张家两兄弟在一旁步行着,唱的是开围歌,哼的是赶山调。
这进山前唱一嗓子,也是一种仪式。
告知山神爷,我们要进山了,要和大山打打招呼。
每一辈儿的唱词还都不太一样。
张阳爷爷那辈儿,大多都是闯关东过来的单身汉,想在这大东北挣钱,往往唱的都是:
“出了山海关,两眼泪涟涟,今日离了家,何日才得还?”
两兄弟每每唱到兴起之处,大黄都会不经意的转头看看,深怕俩人没跟上。
赶早出门前,张阳是见过张守林的。
张守林解开了大黄脖子上的狗绳,把狗绳郑重地交到了张阳手中。
这一步是必须的。
猎狗的规矩就是这样的,一条狗只认一个主人。
即便张阳是张守林的亲儿子,可只要张守林还在,大黄的主人就是他爹。
要是张阳牵着大黄进山,张守林不把绳子交过来,大黄就不会听张阳的号令。
进了山,那就是人命关天的事,关键时候使唤不动狗,可就误了大事了。
就是这儿子长大了要进山,当妈的有点舍不得。
焦秀兰心里千百万个不愿意,可又知道拦不住,大清早的就往屋里躲。
直到张阳出了门,院门口才出现了焦秀兰的身影。
天空灰闬闬的,飘落着稀零的雪。
两兄弟穿着灰旧的衣服,扎紧了帽子,朝着庆岭深处走去。
这趟进山的首要目标,是先扎个营地。
差不多往林间行进了三里地,两兄弟找了个背风向阳的山坳处。
这处山坳倒是块好地方。
三面是缓坡,长满了落叶松和桦树,坡上的树木虽然落了叶子,但树干密密匝匝的,能挡住西北风。
南面是一道敞开的沟口,微弱的阳光正好能从那个方向照进来。
山坳的西侧还有一条冻了一半的小溪,冰面底下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不愁没水用。
张阳转了一圈,心里头挺满意。
他本想着在这里搭一个撮罗子。
这撮罗子,也叫“斜仁柱”或“仙人柱”,是鄂伦春人的传统居所。
在鄂伦春语里头,“斜仁”是树干的意思,“柱”就是房舍合起来就是“树干搭的房子”。
撮罗子的搭法很简单。
选根碗口粗的松木杆子,把主杆先支起来,主杆顶上要留两个枝杈,好让其他的杆子能交叉搭在上面。
搭成一个圆锥形的架子以后,再往架子上覆盖围子,夏天盖桦树皮,冬天就盖狍子皮或帆布。
顶上留个十几厘米的缝隙,能通风、能采光、能走烟。
门一般朝东南或西南开,避风。
里头三面铺上干草和树皮,中间挖个火塘,就是一个能住好几天的山里窝棚了。
这东西在山里头打猎,那是真方便。
张阳正琢磨着上哪儿砍合适的松木杆子,张俊却在前头喊了起来。
“阳子!你过来看看!”
张阳走过去,拨开一丛枯灌木,眼前猛地一亮。
那是一处地仓子。
这仓子就是黑熊待的地方。
霜降过后,这黑瞎子经过一秋天的大吃大喝,长得十分肥胖的熊钻入树洞,地穴中冬眠,俗称蹲仓子。
熊在树洞中冬眠,叫蹲天仓子。
在向阳的坡刨出洞穴,封以树枝、枯草和泥土,藏身其中冬眠,叫蹲地仓子。
当然这里面还有第三种,有的熊出洞活动,并不走远在洞的附近活动。
“这是有人放山时留下的吧?”
张阳蹲下来,往里瞅了一眼,里头还挺宽敞,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还搁着几个破瓦罐子。
有现成的就不用搭了,省去了大把功夫。
两兄弟把爬犁上的东西卸下来,一件一件地搬进地仓子里。
安顿了住处,接下来有一件顶要紧的事,修老爷府。
这打猎的规矩,祭拜山神是重中之重。
不光是打到猎物以后要祭,这打围之前祭山神,更是马虎不得的大事。
这老爷府的修法倒也简单。
有现成的地仓子,那就更方便了。
两兄弟在地仓子门口的向阳处,找了一棵老松树。
张阳从包裹里翻出一块红布,系在松树的枝干上。
然后他搬了几块石头,在树根底下搭了个简易的供桌,从包裹里掏出三根香和一小碟供品。
香点着了。
张阳蹲下身,捏着香,心里头默念:
“山神爷老把头啊,
这山是你的,
山里的牲口是你的,
山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们兄弟二人来到大山里,
想打几只山牲口回去。
肉给家里人换换口味,
皮张给家里人做成皮衣裳。”
念完,他睁开眼,把三根香插在供桌前头的土里。
然后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冻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张俊也跟着磕了三个响头。
祭拜完山神,张阳在地仓子前头打起了火堆。
这打火堆也是有讲究的。
跟打完猎庆功时架的大火堆不一样,打猎前的火堆忌讳很多。
头一条就是木柴不能乱放。
从山里捡回来的柴火,必须顺着一个方向摆,不能横七竖八地支棱着。
老辈人说,这柴火放顺当了,干啥都顺当;要是柴火横着放,那就是把路给堵了,不仅打不着猎物,还容易在山里迷路。
再有一条,这火堆只能由一个人来打。
张阳打火的时候,张俊就蹲在旁边看着,不能伸手,不能添柴。
这是规矩。
这火堆一烧起来,整夜都不能灭。
一来取暖,二来驱赶野兽。
火堆烧旺,地仓子里头很快就暖和了起来,冻硬的泥土被火烤得松软了一些,坐在上头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地面往上蒸。
张阳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张俊说:
“哥,你先在营地把东西收拾收拾,该摆的摆好,该盖的盖严实。我带大黄去先前打喂子的地方看看。”
张俊点了点头:“你自个儿小心。”
“不远,就一会儿的功夫。”
张阳招呼了一声大黄,立刻从火堆旁边爬起来。
先前打喂子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离这里很近。
可张阳走出地仓子,走了不到一里地,就眯起了眼。
林子边上,就是他两天前插花的不远处。
放肉的地方被人翻开了,土和雪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没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