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溃围
好家活!
且看那蹄声如潮,卷地而来。
初时如远雷,转瞬间便在山谷里炸开,轰隆隆响成一片。
间或几点枪火,啪啪作响,却似炒豆一般,又干又硬。
那是余下的几名用火枪的猎户,还在苦苦支撑。
溃围。
真正的大溃围。
所有围猎者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正在发生。
“放口打!打呀!快打!”
只剩赵长河还在支撑喊叫。
“陆把头,我把你请来,可不是让你出这档子事的!”
“陆把头!”
“陆一刀!”
陆一刀面色阴沉的可怕,无法回应,也没有办法回应。
这种时候再讨论谁抢的枪那就没有意义了。
事情既已如此,这个档口,不是追究的时候。
眼下。
大兽群正轰隆隆通过放口,数股狂奔的兽队分裂并扩展成宽大的幅面,以席卷一切的气势,冲撞践踏着所有拦路的灌木丛、小树林以及庆岭猎手组成的阵地,滚滚而去。
那是一片高速碾压过来的高达六尺热气腾腾的暗红色热风暴墙。
金棕、灰褐、赤黄,各色兽毛交杂在一处,拧成一股腥膻的浊浪,令人震怖,无法逃避。
陆一刀的喊声,在兽群挟带的热风呼啸中被扯碎、撕散。
失败。
彻底的失败。
这是陆一刀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溃败。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头刀枪不入的千斤棕熊。
此刻。
它正把巨大的熊头埋在土里,四肢蜷曲,肚皮紧贴地面,岿然不动。
“所有人,跟我来!”
陆一刀大吼。
他甩开大步,朝那棕熊冲去。
其他在场的猎手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一刀要赌命了。
为了名声赌自己的身家性命。
说来也怪。
人一动,棕熊也动。
棕熊不曾扭头张望,也听不懂陆一刀刚才在喊什么。
可它偏偏就能从纷繁杂沓的无数兽蹄击地声中,辨别出人的脚步声。
它怒嗥一声,呼隆一下从地面跃起身形。
这时,大帮兽群已驰骤而去,队尾是速度相对较慢的老弱病残鹿、狍子、野猪的混合群。
棕熊混在队尾的动物群中,跑动路线呈往左斜去十数步,又右折十数步的之字形。
哪怕是打过一次猎的业余人都看得出来。
它耳根竖起,处在极度紧张的临战状态。
此外,它这种拐来拐去的跑法,加上有意无意混杂在其他动物中间的方式,是在躲避枪弹。
经验老到的炮手十分明白,它想避开从身后直射的子弹,怕子弹击中肛门或从下腹部贯入。
还有,它以这种奔跑方式。
清楚地向身后的炮手们表明。
你们那点破枪子儿,打不透我。
狍子和马鹿的臀部都长有一大块浅颜色的臀斑,此斑大而鲜明,几乎包裹住整个臀部。
马鹿的臀斑呈淡赭黄色,而狍子臀斑棉絮一样洁白。山里人把这种浅色斑块叫“镜子”。
眼前,大兽群队尾的狍子和鹿的混合群,闪亮着一片活跳跳的圆镜子,白亮亮光闪闪,起起伏伏远去。
那棕熊混杂其中。
不过。
张阳眼尖。
从棕熊那跑动节奏中,张阳判断它的腿部中了枪,而且是很深的枪伤。
难怪这头凶暴的棕熊刚才像躲避山洪似的趴卧在地上,横冲直撞才是它的真本性。
趴在地上这一举动,也许救了它一命。
刚才那一阵主力兽群的高速冲刺,能把人踩成一摊肉泥。
换上它,不死也得被冲撞蹬踏得遍体鳞伤。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不单单体形巨大,还相当狡猾。
躲过一劫不说,现在采取迂回路线逃跑,是它又一个聪明之举,使得身后的猎手们眼睁睁目送那巨大背影渐渐远去,无人能发一枪。
陆一刀原本一时急火攻心才冲向哨口之中,想同棕熊决一死战。
现在却最先停下脚步,靠双脚根本追不上它,而且以它这种逃跑方式,开枪根本没用,人家没给你留下丝毫破绽。
陆一刀举枪,朝天搂火。
砰。
听见枪声,正在跑偏的棕熊扭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它巨大的头颅侧转。
竟是露出了人性化一般的表情。
三分讥讽四分嘲弄。
这时。
张阳注意到,在那棕熊左肩头的位置,有一道斜长的旧伤疤。
那应该是一道刀砍的旧疤。
这次同棕熊对视,他牢牢记住了这道刀疤。
而所有人都知道。
陆一刀这朝天的一枪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告诉这头棕熊。
老子今后一定会撂倒你!
猎手们听到这声枪响,也知道这次的打围到此就该鸣金收兵了。
按打围的规矩,大家先报数,再把猎物归堆,然后开剥皮子、分卸胴体。
有受伤倒地未死的,须在致命处补上一刀。
而那不远处有一头大公狍子,肚皮击中,撕开了血口。
中弹后,它仍旧依惯性高速奔跑,白花花的肠子全都流淌出来,哩哩啦啦拖出近二十米才倒地。
而它。
竟然还活着。
此时无力地蹬动四肢,发出呻吟。
张阳实在看不下去,抽出猎刀,一刀捅进它的气嗓,结束了它的呼喊。
空气中,依然浮荡着大兽群通过时留下的燥热体温,有点像刚揭开锅的蒸笼,热得人浑身冒汗。
兽群散发的强烈体味和硝烟臭气混杂在一起,其中还有一股黏糊糊的滞重的血腥味道,让人觉得腔子里憋闷难熬。
陆一刀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只想一个人早早离开这个伤心地。
但是。
作为这场围猎的大把头,他必须硬撑到底。
这时候,分散在猎场各处的炮手,开始报数:
“狍子一个......”
“两个......”
“这儿第三个......”
每个报数的声调都跟以往不同。
以往打围报数时,声音里都透着股喜庆劲儿。
这次却蔫蔫巴巴,提不起精气神儿。
山上赶杖的人陆陆续续下山来。
他们纷纷停下脚步,沉默地望着哨口的炮手们捡拾那几十头猎物。
若在以往,他们早就嗷嗷直叫跑过来帮忙了。
败了。
陆一刀低头长叹。
惨败。
前方的沟口处,迅速远去的兽群身后腾起小山似的尘烟。
那腥膻臭气,正渐渐飘散。
忽然。
呜。
声响从天边传来。
初时几不可闻,如老狼垂死的低嗥,又如巨兽在梦中翻身。
呜。
呜。
风来了。
紧接着,日头惨白,天光暗淡,四野骤然阴沉。
天和地之间,忽然拉起一幅无边无际的白帐。
雪被狂风从地面扯起,绞碎,再狠狠摔向半空。
风裹着雪,雪借着风,拧成一股疯魔般的白毛旋柱,在山谷里横冲直撞。
张阳瞳孔骤然收缩。
“白毛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