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1979
张阳死在马桶上,屎尿流了一地。
七十一岁上厕所太用力,导致脑溢血,临了连裤子都没提上。
再睁眼时,看见的是1979年长白山上空的云。
他数着天上云彩,观察着云的厚度,计算着风吹云走的速度。
靠山屯都知道这是在做什么,是在算草开堂。
草开堂就是下霜。
一昼夜间,寒霜就会使万物凋零、树叶飘飞、青色褪尽、遍野枯黄。
霜落草死是自然现象。
但大自然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预示着一个事件的结束和另一个事件的开始。
植物死了,动物便会出动觅食。
北方的人也会被寒霜激励起来。
比如,张阳的父亲张守林,他要趁着这个季节踩山捕捉“荤菜”。
所谓“荤菜”是指油腥较大的动物,体型较大的野兽。
只有到了冬天才会打这些野兽。
与之相对应的就是“素菜”,那就是夏天才打的东西。
而张阳,永远也忘不掉这个日子。
那是他上一辈子悲剧的开端。
寒霜来的那天,媒婆赵大妈找上了门。
原先说好的五百彩礼娶走马家的闺女马红梅,当天原地加了三百。
要知道一九七九年的五百那可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八百块。
哪怕是在生产队工作,一年到头把工分换成现金,减去口粮,也就六七十块。
他爹张守林为了凑钱,数着日子,问姨家借了杆火枪,在寒霜后蹓围。
所谓蹓围也是猎行的行话。
是指单人或二人的打猎活动。
与之相对应的就是打围,多指三人以上的打猎活动。
那个年代,长白山一带的穷苦人家想要凑钱或者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山。
不巧的是。
他爹带着猎狗大黄进了老爷岭遇到了“独霸王”,也就是孤猪。
孤猪就是落单的公猪,一头普通的成年公猪至少都有三百斤。
俗话说的好,一猪二熊三老虎,这里的“一猪”特指的是孤猪。
常年独居的大孤猪性格乖张暴戾,十分好斗,会主动攻击猎人,危险性很高。
一般遇到了都是不硬拼的,他老爹或许是着急儿子的钱,选择冒了一把险。
最后被獠牙挑了肋叉子,撞下了石砬子。
人当场就没了。
他妈焦秀兰和大姨焦秀云一起张罗着办了葬礼。
花光了积蓄,他妈便挨家挨户的借钱,靠着这种无可奈何的方式凑够了张阳的彩礼钱。
马红梅是娶进了门,但婚后刚半年,姓马的女人就生了个孩子。
他爹虽然死了,但这事传出去,他老爹在土里都不得安生。
焦秀兰急火攻心,人也直接就没了。
而张阳呢?
没了爸妈,他变得消沉,喝酒赌博打架混日子。
结婚的债不说,更是欠了很多赌债。
全都是他大姨家帮他还的,他一点力也没出。
后来碰上了改开的春风,张阳去到了城里,做了些生意,赚了些大钱,小有成就。
在城里找了个女人,把老家的亲戚们忘得一干二净。
大姨的儿子张俊,也是他的表哥,后来肾脏不好要做透析,给他打电话,他就寄了五千过去,人没到。
他知道自己真不是个人,但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人就是这样,遇到难以面对的问题,只能选择逃避。
而这些事情,成了张阳一生的遗憾。
他无数次问自己,如果人生重来一次,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
好在,老天爷给了他这个机会。
张阳发誓,这一世要好好的对待自己的家人,偿还上一世的恩情,一定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哎呦我说秀兰妹子,这你就不懂了,马家那丫头可是上过两年初中的,识文断字不是问题,搁咱们屯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再说了,这多加的三百块彩礼钱包括了三转一响的一部分,回头缝纫机自行车什么的,人家娘家也能添一点。”
“况且了,给你儿子娶媳妇那是头等大事,你可别再拖了,赶紧的张罗点钱,把婚事一办,你后半辈子就等着抱孙子享福喽!”
屋外。
媒婆赵大妈吐沫横飞的劝说着焦秀兰。
焦秀兰没读过书,媒婆这么一忽悠,便觉着自己就应该给儿子娶媳妇。
但本来五百块的天价就已经很高了,这再添三百块,她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拿不出来。
张阳听到这个动静,就知道是媒婆找上了门。
“赵大妈,这门亲事我不定了。”
屋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媒婆有些愣神,“啥?”
张阳来到她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说,这个婚我不结了,彩礼我们家给不起,也不要了”
媒婆一听就急了:
“阳子,这事都说到这份上你说结就不结了?”
“人家那姑娘愿意嫁给你,那可是你们张家的福气,要我说,她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女人,指不定就能给你们生个大胖小子。”
张阳心中冷笑,算算时间,马红梅的肚子确实有个大胖小子。
重活一世,他断然不可能再去当这个乌龟王八。
张阳语气冰冷:“赵大妈,就说张家亲事退了。”
媒婆见他心意已决,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拉下脸来:
“我说阳子,你可想好了,你退了这家,往后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声可就臭了!你今年可都二十三了,在咱们这就是打光棍的苗子。”
“秀兰妹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亲事黄了,你们张家可是要断香火的。”
焦秀兰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扯着张阳的袖子:“阳子,这钱妈出的起,你不用管,有啥事回头再跟妈说。”
张阳看着母亲着急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轻声说道:
“妈,您信我一回。该我娶媳妇的时候,我自个儿会找,但不是现在,更不是马家。”
媒婆一扭屁股下了炕,“行,张阳。我赵翠芬跑了二十多年的媒,头一回被人这么撅回来,我话撂这儿,你往后要是能说上媳妇,我赵字倒着写!”
说完,转头就往外走,门帘摔得震天响。
临了张阳还补充了一句:“记得把定亲的五十块退回来。”
他当然知道媒婆为什么这么大气性。
那坐地起价的三百块里就有她的一份。
钱赚不到自然是气急败坏不给好脸色。
不过,这些事情都得放到后面再算。
眼下最关键的就是,赶紧去山里帮助父亲,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妈,最近山里不太平,恐怕凶猛的野兽都会出没,父亲他一个人赶山还是太危险了。”
焦秀兰顿时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这可咋整,山里还下雪了,不会出事吧。”
“我带些围具,去山里找父亲,你在家不用太担心。”
说着,张阳来到里屋,拿了猎刀。
单纯的猎刀肯定是没办法对付孤猪的。
张阳又找来了原先制造好的木槽,找来锋利的刀刃插在木槽里,将刀刃朝上。
那槽很宽,从远处看去,槽显得很光滑平整。
这个是用来对付大野兽的工具,老猎户们一般管它叫做“累刀”。
把累刀下在野兽的必经之路上,然后人去哄赶野兽,当野兽受到惊吓,加之速度极快的情况下,尖刀就会立刻划破它的肚皮。
等野兽反应过来时,往往就已经死亡。
仅仅是累刀还不够。
张阳还找来了绳索,将绳头打个反半圈,再将主绳转一圈后穿过绳孔。
一个简单的猎户结套索就形成了。
准备好了这两样东西后,张阳又带了点吃食,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老爷岭又叫庆岭,位于长白山余脉,这里的山路张阳非常地熟悉。
他踏上老爷岭的第一反应就是。
这具年轻的身体真的好用。
壮实,有力气。
以前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也因此,他特意地加快了脚步。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地去和父亲汇合。
行进之间。
山岭中蓦地传来一声枪响。
张阳心头大震,循声望去。
东北岔的方向。
正是父亲的火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