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毫笔绘出波浪，两侧各添一点。

　　额顶头发皆剃，身形比寻常倭人还要矮小的八幡霖，一指点向桌上阴阳。

　　板垣景久浑身一冷，赫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居然离他而去，沿地砖爬行片刻，如团软烂淤泥，歪扭站在了八幡霖面前。

　　不多时，屋内七名军官的倒影同样如此。

　　待八道黑影齐汇，八幡霖这才收势。

　　“大佐阁下，这是阴阳道秘术，我可以将它们全部派往兔儿山，也可以留下来护卫你，你自己选吧。”

　　身为板垣家最年轻，且官阶最高的青壮，板垣景久背负了太多期望。

　　可他抵达庆朝后，哪怕有板垣家力捧，也没有拿到丝毫功绩。

　　此举自然引起了国内的讥讽，甚至批评。

　　但板垣家依旧选择相信族中子弟，板垣景久又怎么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心头一狠，他指着沙盘中，略微高出的一点。

　　“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八幡，把它们全部派去兔儿山。

　　至于奉天城外的匪徒，我要亲自带兵征讨！”

　　保家国当抛头颅，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同样可以洒热血。

　　收买过人心，板垣景久挥手屏退众人，唯独八幡霖拱手退去时，被拦了下来。

　　“我不畏惧正面作战，但你们的大宗说过，庆朝术士的能力，绝不比阴阳道弱。

　　张贯一这个匪首，既然敢高调行事，背后肯定有术士辅佐。

　　你有把握应对吗？”

　　“关外黑山白水能者有许多，可阴阳道只派了我一个人坐镇。”

　　此话一出，板垣景久瞬间心安。

　　关外向来是倭人的大本营，能以一人之姿，压得关外术士抬不起头，八幡霖的能力不必多说。

　　若不是他被调至奉天，八幡大概还在禁城，拱卫那假皇帝。

　　不用担心该死的术士，令板垣景久心情大好。

　　可他刚戴起军帽，便对上了八幡霖那黑漆漆的双眼。

　　“大佐阁下，奉天守军足有三万，我希望你能把他们全部带回来。”

　　“做好你自己的事。”

　　阴阳道在国内势大不假，进攻庆朝一事，暗地里就有他们推波。

　　但一个术士，就想指挥板垣家的将军？

　　可笑。

　　看着阔步离去的板垣景久，八幡霖黑漆漆的瞳子里，隐约泛起些涟漪。

　　轰

　　“打雷了？”

　　翻着小人书的王陆猛然坐起，可天空大明，哪有什么云雨将至的意思。

　　他转头看去。

　　李致与柳五站在一处，正看着奉天城。

　　大地尽头，聚起了一团黯淡黄色。

　　随着时间推移，这团色块还在不住加深，变宽，直到缓缓朝兔儿山涌来。

　　暗沉、厚重、压抑。

　　李致已经尽可能高估过，奉天城内驻扎的倭兵。

　　但眼中这份数量，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

　　而那隆隆雷声，便是倭人的重炮！

　　平原尽头，不时有暗红亮光闪过，为天际再添一层阴云。

　　王陆瞥过一眼，没忍住咂了咂嘴。

　　“大致。”

　　李致清楚他的意思。

　　毕竟张贯一哪怕安排了人手袭扰，但在成建制的炮火面前，这份牺牲也毫无意义。

　　一如此刻的兔儿山。

　　眼下二十余名武师已朝顶峰扑去。

　　两名暗劲宗师带队，甚至用不到他出手，拔掉只有五十人驻守的山头，更只是时间问题。

　　但奉天城外集结的倭军，足以打破一切幻想。

　　在这种进攻面前，两千人和两百人，亦或二十人，根本没有区别。

　　“呼。”

　　“大致？”

　　王陆没忍住又喊一声，惹得柳五侧头看来。

　　李致爽朗一笑，对后者道。

　　“李二在虎牢关，都敢带3500精骑强突十万兵，咱现在有两千人，对面翻个番，能凑够十万人吗？”

　　话音未落，一只乌鸦落至柳五肩头。

　　伴着聒噪哇哇声，那细长条，着武服的冷面男人开了口。

　　“胡家太爷报信，倭兵以奉天为首，集结了三十万野战军，正奔兔儿山来，这次是两千对三十万，你还能拿出典故吗？”

　　从古至今，没有一个将领，能在一百五十倍兵员差的情况下，把仗打输。

　　李致除了摇头无话可说。

　　半晌他才继续。

　　“王陆，要走赶紧。”

　　急匆匆拾掇着家当的王陆一喜，可回过味来又一愣。

　　“你不走？”

　　“总得打打看。”

　　“那是三十万。”

　　王陆挥动双臂，尽可能划出个圆。

　　“兔儿山才多大，三十万人一人一口吐沫，都能给这座山头淹喽！”

　　似其所说，那团褐色土块，已朝前进了一小截，所谓的阻拦只是个笑话。

　　李致估摸着距离，倭兵如今大概到了，张贯一的指挥处所在。

　　九十里路说近不近，起码还要再跑上半天。

　　可真的远吗？

　　再让倭兵走近些，站在这里的三人，就将进入重炮的攻击圈！

　　山头枪声逐渐消弭，应该是武师们已经得手。

　　可本该传来的欢呼却半点没有。

　　显然，站在山头的武师们，只会对眼前的景象愈发绝望。

　　原来这就是无解级支线。

　　佛山陷落时，李致犹在郊外休养。

　　加之余幄奇撤兵，令佛山基本没有抵挡便被攻破。

　　如今身处其中，耳听得闷雷作响，他突然想起武学杂记上的一句话。

　　逢死战必冲阵在前。

　　如今正巧是死战，要退吗？

　　李致垂眸，似是说给自己，又像说给身边人。

　　“半步不退！”

　　“不退就不退呗，反正那群王八蛋不好爬山。”

　　王陆嘟囔一句，又拉高声音道。

　　“先说好，这次得对半开！”

　　“嗯。”

　　“什么对半开？”

　　柳五满头雾水，只得尽自己理解。

　　“你们武师加上我，能杀敌的足有五人，瞧不起人？”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起码李致始终盯着山脚。

　　那里人群汇聚，千多人乍看同样是一团乌云，甚至规模比远处倭军还要大些。

　　这幅景象，或许能为武师们注入一针强心剂。

　　只不过两伙人马终究无法碰头。

　　毕竟李致等人要驻守小道，而张贯一则会带兵，走倭人上山时修建的大路。

　　兔儿山不算高，不过离地三百余米。

　　张贯一选在此山当靶子，只图它山顶有片大平地，其身却陡峭。

　　大路一断，除留着李致等人驻守的窄道外，再无别法上山。

　　沉思间，千多人已啸聚一处。

　　红旗刚迎空飞扬，众人便纷纷打起赤膊，开挖战壕筑垒，只求尽快做成工事。

　　而张贯一盯着远处看过片刻，只吐出一句话。

　　“炸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