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

　　灰头嘴边两撇细长胡须一颤，双掌齐按在地。

　　遥感到沿路挖出的孔洞，它突然发出一声低喝。

　　沉闷雷声渐至。

　　倭人毫不吝啬弹药，只求以火力平推沿路。

　　雪地被履带碾过，又经众多步兵踩踏，凝成了厚实的雪壳。

　　板垣景久骑在马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兔儿山，及那隐约飘动的红旗，忍不住泛起些耻笑。

　　指挥刀出鞘，细长锋刃直指山顶。

　　“你们的敌人就在那里，杀死他们，平定关外！”

　　“平定关外！”

　　群情激昂之际，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大佐阁下，别忘记我和你说过的话。”

　　板垣景久循声回头，本想怒斥妄图抢夺指挥权的术士。

　　可他对上那黑漆漆的瞳孔，到嘴的话却变了味。

　　“通知炮兵，三轮齐射。”

　　话虽出口，但板垣景久心底早已积怨。

　　而歪栽坐在榻上，一指始终点着手边阴阳鱼的八幡霖，也不知猜出板垣家的心思没有。

　　可他甚至没有回头，只露出些涂作漆黑的牙齿，目光仍看着山顶。

　　负责抬榻的十六名精壮倭兵，此刻各个面色涨红，手臂血管如蚯蚓扭动不已，似扛着莫大压力。

　　“怎么回事？”

　　张贯一看着灰头手臂不断颤动，山路却毫无变化，忍不住焦急问出。

　　倭人已重兵压至，若还不能断路，单奉天城的三万倭人，就足够打下兔儿山。

　　“莫急，阴阳道那家伙压着灰头的法术，对咱们是好事。”

　　“这还是好事？”

　　“起码他腾不出手起杀招。”

　　胡家太爷手掐三清决，踏禹步不住在山头盘旋片刻，指尖突然一停。

　　“上离下震，刑罚加身，大凶无救。”

　　似呼应他的话语，山脚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张贯一面色剧变，飞身拽起灰头便朝战壕扑去。

　　哪怕胡家太爷同样不敢硬抗。

　　他矮身间似现了原型，一条红狐先抢入战壕，衣衫才在其后跟来。

　　其背后折扇则逆势而上，于半空大展，几乎覆盖了半个山头。

　　扇中山水楼阁齐出，还未凝出实影，便和砸落的炮弹汇于一处！

　　轰

　　山头巨震，土石狂崩。

　　人与妖，在这一刻并无不同，皆缩在壕沟里捂着心口，各个面色发白。

　　更有那运气差些的，径直被溅落碎石砸成一滩鲜血。

　　“双手抱头，尽量把身体卷起来！”

　　双耳听不清声音，满脸黑灰的张贯一只能靠吼。

　　直到炮声渐歇，他才踩着留出的土坑，探头朝外看过。

　　峰顶积雪早已消融，泥尘翻卷如层乌云浮在地面，众人拼命挖出的两米深战壕，在这轮轰击中，明显矮了些许。

　　这还是胡家太爷出手拦过的结果。

　　只大概看过形势，张贯一便继续狂吼。

　　“往下挖，快挖！”

　　话毕他急忙扭头，对胡家太爷道。

　　“再帮我拦一次！”

　　“我做不到。”

　　空白折扇跌落，纸面已破损不堪。

　　一向儒雅似教书先生的胡家太爷，身上依旧整洁，唯独往日泛着莹光的脸颊，却化作一片惨白。

　　它终究低估了火器的威力。

　　三百年道行酝养出的折扇，不止没能扭转局势，甚至一轮火炮，就将其打成这幅模样。

　　加之十死无生的凶卦，令胡家太爷起了离去的心思。

　　张贯一见它说过句话便陷入沉默，也猜出了后者的意思。

　　“想走就走吧。”

　　话音未落，又一轮炮火齐至，将地面轰出无数硕大坑洞。

　　提前布设好的机枪阵地毁于一旦不说，此番炸过，山头千人死伤过半，战壕中不住响彻着哀嚎。

　　灰头在五仙中年纪最小，此刻反倒血性最足。

　　它顾不上言语，只双掌按着土壁。

　　不多时，漫山壕沟先开出一列细小孔洞，随即猛地塌作凹槽，硬生生令众人下陷了两米有余。

　　这一式足够省下众人半天时间，更能救下少说百条人命。

　　战壕中伴着哭声与谢语，时而闪过白光。

　　显然白太奶也在出力。

　　看过四下，胡家太爷身为五仙之首，眼神微黯。

　　他幼年成名，自号算无遗策，平生所卜从未出错。

　　十死无生的卦象，还想再试试？

　　“老太爷，您德高望重，留待有用之身，回头还能召集残部，走吧。”

　　被灰头话语一激，胡家太爷修行五百载的温润再不见，不等开口，反双眸一缩朝天看去。

　　轰

　　第三炮砸下，有战壕作保，倒是没死多少人。

　　可兔儿山峰头却被这三轮炮火，硬生生轰平，又削下去两米！

　　炮声暂歇。

　　不等众人松口气，那山脚倭兵的呼喝便猛地袭来。

　　厚重、浑厚的蛮语，如海潮层叠卷至山顶，压得峰头近千人胸口闷沉。

　　玄色衣袍沾染着土灰，愈显出对儿绽着凶焰的猩红眸子。

　　“狗屁的大凶之局！”

　　一手指天，胡家太爷单掌掐诀。

　　近处不见动静，可远方早早躲起的野兽，几乎同时嘶吼一声，从四面八方朝兔儿山涌来。

　　离着最近的是头凶虎，往日常年袭扰近处村庄，手上倒也有几条人命。

　　但它刚从林间露头，便被倭人乱枪打死。

　　“冲锋！”

　　耳边听着军令，余光扫过那滩血水，八幡霖突然对上双阴翳眸子。

　　“该你兑现承诺了。”

　　“野兽而已，大佐麾下兵士就能应对，用不着我出手。”

　　“这不是请求。”

　　八幡霖懒散抬头，手臂上两个铃铛随之轻响。

　　“那就是命令喽，大宗和板垣家是朋友，你我本不必这样的。”

　　“战场没有朋友，只有上下。”

　　“大佐阁下说的对，这一仗打完，您也该晋升少将了吧，31岁的少将，真令人羡慕。”

　　说话间，倭兵前锋开始冲击山路，坦途之下顺利的简直不对劲。

　　而虎尸的血腥味早远远传出，惹得林中嘶吼不断，不多时，两头熊罴先出，其后各色野兽紧随。

　　如板垣景久所说。

　　哪怕外围传来野兽攻入的消息，他也只是看着兔儿山，丝毫没有下令还击的意思。

　　“嘛，真是绝情。”

　　八幡霖斜眼看过马上静坐的男人，摘下铃铛朝头顶一扔。

　　伴着清脆铃声响起，正在前冲的诸多野兽去势不减，却在下一刻如被什么绊倒在地。

　　不多时，随着沉闷的噗噗声响起。

　　外围倭兵赫然发现，那些状若疯狂的野兽，居然腹部鼓起，随之撑得整个身躯膨胀，再到皮肉拦不下涨开的趋势。

　　嘭

　　炸作四散血肉…

　　八幡霖手指微勾，召回地上铃铛。

　　伴着法宝一齐回来的，还有并不起眼的数条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