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沉沦
明月不见,天际群星反倒极亮。
其中尤以天枢为首的北斗七星,在夜空中最为显眼。
而地上散着幽绿色的油灯,恰与两人头顶北斗,方位完全颠倒。
所谓逆七星,即逆斗索命,以阴吊阳,哄骗上天将本该扣除的寿数留于己身。
至于被发现之后该如何?
白大褂双手在小腹处叠起,无所谓摇了摇头。
“到时候再说喽。”
绿芒愈盛。
李昌干瘦的脸上,也逐渐多出血肉。
不多时,那宽松的黑武服,居然被肌肉硬生生撑起。
见火光开始黯淡,白大褂眼神眯起,五指微动间缕缕细线生出,扯动地上糕点,囫囵塞进了李昌口中。
许是挣扎时力气用的太过,后者明显控制不住力道。
咬起糕点弄的一地碎渣不说,牙齿还在夜色中,不住发出磕碰。
那声响听起来全不似人在进食,反倒更像野兽。
白大褂耳听得响动,手上并未闲着。
他捏起灰碟,洒向代表天枢的油灯,其上火苗不灭,反在灰烬中透着幽幽光亮。
逆七星居然真做成了。
白大褂眼神一动,认真思索起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要不先试试衍界?”
埋在土中的光芒不住扭动,化作张张狰狞人脸。
而八幡霖的面容,亦在下一刻闪过。
但他却并未被选中。
或者说白大褂,根本没有选择任何一名土著。
看着阵法中的李昌,他微微摇头。
“算了,第一次逆七星,就由你自己来享受吧。”
“李生,可以起来了。”
“结束了?”
“嗯,逆七星很成功,你最少拿到了十年寿数。”
自烛火燃起,李昌就做了一场大梦。
梦中他如愿搏来十年寿数,见证李致拿到了青龙标不说,又一路闯出香江,拿到了国立九段金龙标。
其后更迅速长成为一代宗师,压得南派武师百多年抬不起头。
这一场梦做的足够酣畅。
甚至让憋屈了几十年的李昌,直到此刻依旧不愿醒来。
似乎那白大褂不开口,他就能永远这样沉睡下去。
可梦终究是梦。
李昌到底是一代宗师。
他从阵法走出那刹,面色已复归平静。
“依照约定,我会付给你三百万。”
“钱不重要,如果有机会,李生多帮我介绍几个客户就好。”
“钱不重要?”
李昌的笑容略带讥讽。
双手于腹部叠握,他下意识想以拐杖点地,这才意识到手中空无一物。
视线落回地面,一地碎木当即映入眼帘。
而拐杖最上方,为了趁手所刻的螭龙吸水,正在火光中消融。
许是猜到他在想什么,白大褂笑道。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个累赘了。”
循着话音,李昌感受起己身。
紧绷的衣物,正向他昭告一件事,那就是久违的力量,又开始在体内流淌。
而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蓄积的髓精,只想将这幅身躯,带回从前的高度。
如白大褂所说。
他确实不需要拐杖了。
双眼抬起,压抑不住的澎湃开始生出。
李昌彻底踏出了阵法。
脚尖撩过灰尘,令其下隐约可见的火苗一荡,惹得白大褂呼吸明显有些波动。
但他顾不上开口,只眼带忌惮,回头看向身后。
“李生,这件事需要你自己解决。”
拐角的阴影中,正缓缓现出道高壮身形。
其略微低着头,似乎在打量着不远处的诡谲场景,又像不愿看着李昌。
浓眉下隐约泛起金光,令白大褂语调愈发焦躁。
“李生!”
“大致…”
李昌的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福荫道精神病院?”
李致抬头看着两人,犹在那张下颌布满刀疤的男人身上,多递去两眼。
“神庭或是神国,肯定不会把资源,投注到我师父身上,你是谁?”
“当然是神庭,上面很看好你,这才让我来帮你师父一把。”
一线金红火苗自指尖亮起,与灰尘中渗出的幽绿鬼火互相吸引,衬得一侧白墙明暗不定。
反射而来的光泽,也为李致披上了一层阴影。
哪怕师父就在身前,可他右手伸向腰间小壶时,依旧毫无迟疑。
双刀在手,银铃于刀柄处垂下。
李致随手挽过个刀花,惹出阵清脆铃声。
“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谁?”
“有这个必要吗,我在帮你师父延命。”
如其所说,有些话确实没必要再说。
双刀抱月起势,李致于墙边一踏,身形跃起那刹,刀锋直指白大褂。
可属于李昌的雾劲涌出,却替后者拦下了这一刀。
一线火光自刀身现出,如沸油泼向冷水,拦着锋刃的雾劲,瞬间生出些躁动的噼啪声。
李昌面色一变,急忙收势那刹,刀尖已在双眼映出。
李致还没凶狂到能对师父出刀。
刀锋平斩而过,带起一线劲风,落在白大褂身上却透体而过,只在白墙上留下一道深邃刀痕。
夺魂铃颤动不止,虽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可四周黑雾却迅速涌动,似想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吸入那小小的铃铛中。
瞬息异动,又在下一刻平复。
李致眼中已再没有白大褂的踪迹。
金芒扫过四周,他的视线才重新聚焦在李昌身上。
“师父,你不该信他的。”
“但他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帮你什么?”
“延寿。”
动了真格的李致,居然只用一刀,就将自己逼到了无计可施的境地。
暗劲之间的差距,于此刻展露无疑。
可经历过刚才那一幕,李昌言语间愈发坚决。
他一定要用这十年光景,为李致搏出个方才梦中的处境!
师徒相对而站,谁都没有为自己的举动辩解。
双刀归鞘,李致没有继续动手,只看着李昌打过电话,喊来一群师弟,将那施过法的角落围起。
与后者并肩站了片刻,他才开口。
“有的话我本来不该说,但那家伙连我都打不赢,凭什么能帮你延寿。”
“术业有专攻,另外你口中的神庭是什么?”
“神庭能让人变得更强,触及到暗劲之上也不是没可能。”
“你能突然变出来双刀,也是因为神庭?”
“嗯。”
“果然是天地广博,难怪敢叫神庭。”
活了八十多年,临了却遇见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令李昌不由颔首抿唇。
而李致的脾性,本就与其一脉相承,听着师父的感叹,也随之陷入沉默。
拎起小壶咂过一口,他看着忙碌的众人,想法很简单。
世人皆想求取长生,哪怕是圣人都不例外。
身为弟子要做的,无非尽全力帮师父扫清障碍。
但此事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让李昌因为一心延命,落入他人圈套。
刚才那一战即是如此,李致本想制住那白大褂,好拷问出对方究竟在图谋什么。
可李昌却没想明白,反出手拦了他一把。
虽说李致心头果决,不惜在师父面前展示全力,但终究放跑了那家伙。
一念至此,他双眸低垂,眼中藏着些复杂神色。
“师父,我不会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