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福荫
“全香江武师都知道,我徒弟李致要拿青龙标,过段时间上面会更改他的段位标识,这件事总做不了假。”
“厉害,居然能打赢闫堂,但你不怕梁淮玩赖儿?”
“他一定会这样做,可他徒弟不会答应。”
不知是白大褂上的蓝色小字刺眼,还是对面那中年男人不信任李致,令李昌有些不忿。
他终究没了耐性。
“别绕弯子了,我要做什么?”
武侯禳星祈命,无非点烛报请神明,求个多活十年,老天不准就没办法。
可他这样的人,都无法求得上天垂怜,更不必说其他人。
正统路数走不出头,李昌只能寻求这些偏门。
可他只知道逆七星是门邪法,至于怎么邪,邪在哪儿,则完全没有头绪。
“你先准备东西吧。”
“新丧用过的灯、阴干柏油、陈年老米、旧棺材一角、灶心土、糕点。”
李昌念过纸上物什,缓缓点了点头。
东西不算多,要求倒是挺怪。
毕竟香江往前推十年,都已经家家户户用上了电灯,而油灯虽然只消失了不到十几年,如今再提起,却成了自己这样的老古董。
好在以他的能量,哪怕安排人依着纸张要求现办一场丧,倒也能凑出这盏灯。
“要等日子吗?”
“要。”
李昌心头一沉。
他早估算过自己的身体情况。
不论残余气劲,还是西医开具的体检报告,都在说着一件事。
如果不能找到延寿的法子,自己最多只剩两年。
到了这份儿上,还要花时间等日子。
李昌是真有些担心,熬不到那时候。
许是猜到了他的念头,那下颌布满刀痕的中年男人,一指点向了桌上日历牌。
其上撕扯痕迹颇多,而最新那张,则停留在了9月23日,秋分。
“最近是闰八月,你抢在九月前把东西凑齐,我就能帮你,不然以你的情况,很难等到下一个闰月了。”
“嗯。”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客套。
毕竟李昌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模糊的回忆中,只有此人救活过自己的老友,后经推荐成了个香江地界上,各色大人物延命的备选方案。
“祝您下次再来。”
耳边响动打断了追忆。
福荫道精神病院的前台,正没精打采翻动着报纸,见有人走过,话语脱口而出。
医院与祝福并不违和,
可当那祝词落于耳中时,便衬出些诡谲。
但说话之人和闻声之人,却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一个继续翻动着报纸,一个则拉开了大门。
屋外朔风卷动着街角翻腾的纸壳,令李昌头顶瞬间化作一片杂草。
许是起风的缘故,街上人不多。
仅剩的几个行人,也大多扯着衣领快步来去。
如李昌这般驻足风中的老人,更只此一位。
可他并未理会其他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只将大半身重量用双手传递给拐杖,又以浑浊双眼看过四周,最后落于头顶。
藏匿在高楼中的一线天光分外晦暗。
许是知道赶不及越冬,最后一批候鸟正扯着嗓子嘶鸣。
司机早已下车,双手刚准备搀向李昌一臂,却被摆手拦下。
“今天风大,早点回家陪孩子吧。”
“我把车留给您?”
“不用,听说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今天就算我给你的一点福利吧。”
话至此处,李昌本想以笑容示好。
可他能察觉到,只剩层皮的颧骨刚起,松散面皮便随之一颤,想来那表情大概不太像笑,或许还有些恐怖。
司机没敢动。
李昌不得不重复一句。
“去吧。”
他实在是太老了,老到笑都像冷脸。
幼年学拳,武艺初成就遇上了战乱,不得不前后打过几架,手上也沾了些血。
早年间,这些都是李昌的谈资,甚至是流亡至香江后,落脚的基石。
可他也正是因为那几架损了根基。
令堂堂暗劲宗师,最少能活到百岁的人,刚过八十就感到了衰老的滋味。
与此同时袭来的,还有对死亡的恐惧。
徒弟有成,香江向稳。
严格说来,李昌这个旧时代的老人落幕,倒也是应该的事。
可自从与李致交过手,他心头对未来居然生出些惶恐。
武师排外,从古至今皆如此。
一个已经与大圈失去联系的北派武师,落在南拳扎堆的圈子里,却培养出个新生代的魁首,后果会如何?
哪怕李致是强龙,也游不过这条江。
“我求得不多,就10年。”
十天时间,李昌备好了一切所需。
再度回到福荫精神病院时,照旧是那个翻着报纸的前台,头也不抬说着迎宾语。
“欢迎回来。”
李昌硬是听了三天‘欢迎回来’,才在第四天傍晚,见到了本该为他节省时间的白大褂。
与面对李致时的和蔼不同。
凭白被浪费三天时间,李昌也就举起了三根手指。
“逆七星结束三天以后,如果我还没有感觉到变化,你就自己去维多利亚港喂鱼。”
“李生,动肝火对身体没好处,黄历上写着前几天不适合治病而已。”
“怎么弄?”
“再等等。”
窗外日头将坠,将天空照出片绚烂粉霞,可本该接班的明月却毫无踪迹。
见状,那中年男人双手朝外一摊。
“喏,就说今天适合治病,老天都在帮咱们。”
秋末风刮得愈紧。
碍于发展高于一切的指使,哪怕是建在海上的香江,大多都布满了弥散尘烟。
落在风水学中,便极像晦日一说。
闰月,晦日,无月。
三项齐备,两人一直坐到将近三点,才起身朝外走去。
前台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白大褂的话语打断。
“李生,你这三天是不是没照过镜子?”
这话问的甚至有些挑衅意味。
身为香江武协的门面之一,李昌但凡出门,必定会仔细打整仪表。
不说穿着豪奢,总也要个干净利索。
可等待逆七星这几天,他因焦虑忐忑,和一丝迟疑,还真就没打整过自己。
心头所想落在嘴上,就成了和李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硬话语。
“什么意思?”
“逆七星施术之前,要三天不近荤酒,三天不碰血亲,还有三天不照镜子。”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想嘛,李生你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喝荤酒,要是有孩子,又怎么可能指着李致继承衣钵,至于镜子,我确实忘了。”
“你他妈!”
修养再好的人,此刻也要生出火气。
更何况李昌的脾气本就不好。
可碍于受制于人,他暂时还不能,将身前那该死的白大褂沉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