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将军阵前死(下)
“你还年轻,权衡利弊不一定是坏事。”
话毕,李致继续朝阵中看去。
按说以罗士信的能耐,眼下早该突围出来了才是。
况且张须陀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拖住了瓦岗军中,最强的李密与秦渡川,这小子没道理出不来。
提着手中大枪,李致略有犹豫。
他确实欣赏,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罗士信,但为了个1077中的土著,再把自己陷进去?
淋了雨的枪杆略有湿滑,却逃不出李致的掌心。
他这头双腿刚夹马腹,身侧裴若英却脚下一动,拦在了前方。
“别去。”
“眼下只有我有能力救人。”
“别去。”
裴若英口中只有两个字。
原本低着头的秦琼,眼皮微抬看过一眼,又瞬间垂了下去。
“我要救人。”
“你不能去!”
“理由。”
“我还要等你,帮我去找杨广讨个公道。”
“你的事,我会帮,但眼下我要救罗士信,秦琼,逐辽借我。”
纵马提枪,李致再无犹豫。
闯入阵中那刹,他枪尖已冒出明晃晃的烟火。
身下骏马狂奔,双眼金芒连闪。
宛如神明的李致,只凭一身气势,便惊得瓦岗无人敢战。
这头疾奔救罗姓小将,岩壁内仍在死战。
双臂舞动龙旗,吴忠砸破岩土一角时,眸中便看到了银盔上遍布凹痕,嘴角流着一抹血迹的张须陀。
“大帅!”
“走!”
只开口怒喝的瞬间,远处秦渡川指尖再动。
岩壁瞬息合拢下,强行将吴忠拢起的同时,张须陀脚下还窜出无数岩柱。
虚神踏地,令身下岩柱破碎。
早已没了坐骑,只能步战的张须陀,还未稳住身形,眼前已浮出一柄硕大剑身。
提槊横栏,他虽捡回一条命,但身子仍被巨剑拍向了岩壁。
嘭
闷响声中,兜鍪上红缨散乱,张须陀口中又喷一口血水。
“张将军,认输吧,入了我瓦岗军,我保你一个统帅位置。”
“我输了吗?”
估摸着体内哪根骨头断了,张须陀起身时,腹部一阵疼痛。
可他只单臂抹去血水,右手则死命撑着槊杆,强行将自己扶起。
晃动的虚神,近乎无法维持。
明灭间点点光斑洒下,愈衬出刺目的红。
哪怕以张须陀征战多年,封赏累积下的龙气,如今也已快用尽。
偏偏李密背后的虚神,却始终稳定如常。
难说这个瓦岗军的首领,到底从龙脉中窃取了多少龙气。
“窃国之徒,当诛。”
“既然你冥顽不灵,就别怪我李密了。”
李密刚撂下狠话,本想趁张须陀颓势尽显,彻底了解了这个,为杨广四方征战的名将。
可一侧举着龙旗那小卒,居然敢主动冲来。
“好胆!”
爆喝声中,虚神持剑下劈。
剑身未至,便激起三米有余的气浪。
而秦渡川同样没闲着,两手舞动间,四方土石已至,眼看便能将吴忠裹起。
绝境之下,吴忠时刻捧在怀中的龙旗,突兀闪过抹鲜红。
这抹红刚落入身体。
他口鼻便不断溢血,赤红血丝密布的眼珠更开始暴突,筋肉明显膨起一圈间,速度却半分不慢。
四下袭来的土石,被左右狂舞的旗杆碎去。
吴忠面对兜头砸下的巨剑,竟然一声爆喝中双臂高举。
“退开!”
张须陀大喝间身形暴起,强榨出体内最后一分力气,朝吴忠奔去。
可他说话时,便已经来不及。
被巨剑压下的吴忠,先是脖颈微弯,随即脊柱被硬生生压出个弧形。
可他却死活不肯跪地,只始终双臂高举,以龙旗尖端与巨剑角力。
吴忠这个扛囊手,居然想以人身力道,抗衡星辰之力加持下的李密!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吴忠偏偏撑到了张须陀驰援。
大槊上挑,虚神最后爆发出一丝余力,将那巨剑顶起的同时,那大隋名将,已顶着身残破明光铠,冲到了吴忠面前。
相识多年的扛囊手,此刻不止口鼻,连身体各处的皮肤,都隐隐散着红光。
张须陀不过是搂着对方,指尖按下的地方,便瞬间出现大片淤青。
“以人身之力,和星辰伟力斗到这种地步,我也不知道该叹他愚忠,还是赞他勇武了。”
李密话音未落,龙气便飞速自吴忠体内散去。
而他原本因着龙气,强行膨起一圈的身体,也在此刻开始收缩,甚至比冲阵时还矮了一大截。
怀中人体温渐渐消失,张须陀面上也没了初时的苦楚。
捉着大槊起身,他目光平静道。
“我这几遭突围,少说救出了两千兵士,你们就不怕圣上领着这两千兵士,将你们尽数剿灭吗?”
“东北镇突厥,西南有蛮夷,隋帝敢撤回守在边疆的军士,这些人就敢进犯。”
“你赌圣上宁愿丢了王位,也不敢撤兵?”
“王位和版图哪个要紧,杨广当然分得清,但我赌你们不敢将实情上报。”
李密这番话,令张须陀迟迟没有言语。
此战出征时,他还想着这一仗少死些兵,好为自己换来个爵位。
谁成想瓦岗军中,奇人将领繁多,居然胜仗已成奢望不谈,连自己都要陷在这里。
龙气耗尽,体力更早在几度冲杀间消磨殆尽。
身死已成定局,张须陀默然片刻,递出了一句话。
“圣上总会知道的。”
“一个丢了民心的凶主,知道各地义军已成大势又如何,倒是你该为自己考虑,降还是不降了。”
大槊跌入泥水。
张须陀在秦渡川与李密戒备的目光中,随手扯下了护心镜。
将军卸甲,转又拔出腰间三尺青锋。
“希望圣上御驾亲征的时候,你别后悔当初领瓦岗军,冲击中原腹地。”
“看来你是不打算降了。”
“吾生为大隋三品荥阳通守,张须陀,死为圣上座下悍将,岂能为尔等宵小所用!”
“请吧。”
这一次,李密没有讥讽,只背过身去,不再看张须陀。
血水泼洒,兜鍪坠地。
大隋最后一位名将,本能力挽狂澜之柱石,因着救援袍泽,就此身死。
而此时的李致,正一手将罗士信扯上逐辽,随即猛地朝阵外冲去。
名将几轮冲杀,早磨没了瓦岗军的胆气。
如今那红袍武将如入无人之境,纵马提枪又打了个来回,更无人敢拦。
纵马疾奔间,李致倒是感应到了一道目光,正朝自己看来。
透过层层敌阵,他恰好与秦渡川对视在了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