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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子落定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933 2026-06-01 09:57

  甘露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那封来自利州的奏报,就静静地躺在御案之上。

  李世民面无表情,只是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人。

  长孙无忌。

  他最信任的谋主,他的内兄,大唐的尚书右仆射,关陇集团无可争议的领袖。

  此刻,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宰执,只是身着朝服,一言不发地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贞观元年,他追随李孝常谋反,是你亲自上疏,请求依法严惩,将他流放。”

  “是,陛下。臣与此獠,兄弟之名,仇寇之实。自臣父殁后,便再无往来。”

  长孙无忌的回答清晰而决绝。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他知道,辩解是无用的。血缘,是这世上最无法辩解的东西。

  长孙安业是他兄长,这个事实,足以让天下所有政敌抓住把柄,向他和皇帝泼来最肮脏的污水。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久到长孙无忌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辅机,”李世民终于开口,“朕信你。”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但天下人,未必信。”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长孙无忌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处境,也明白了自己必须做什么。

  君臣二十余载,这份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臣,有罪!”

  长孙无忌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治家不严,识人不明,致使家门出此逆贼,累及圣听,动摇国本。臣万死莫赎!”

  他再次直起身,声音铿锵有力。

  “为避嫌疑,为全陛下清誉,为正国法,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回避此案。所有与长孙安业相关的旧年卷宗、往来人情,臣将即刻整理,尽数上交大理寺与御史台,听候查验!”

  这是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他主动交出权力,将自己置于被审视的位置,以此来斩断外界一切可能的非议,保护皇帝不受牵连。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中的冷意似乎融化了一丝。

  他要的,就是长孙无忌这个态度。

  “准了。”

  李世民缓缓点头。

  “利州一案,你无需再过问。”

  长孙无忌再次叩首。

  “谢陛下。”

  他以为,接下来皇帝会让他暂且回家“休养”,或是免去部分职权。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震。

  “但你,依旧是朕的尚书右仆射,依旧是政事堂的宰执。明日的朝会,朕希望还能在老地方,看到你。”

  长孙无忌愣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明白了。

  皇帝准他回避此案,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信任。

  但不让他离开中枢,则是给他们君臣二人之间,拴上的一道无形的枷锁。

  朕信你,所以你仍居高位。

  但正因你仍居高位,你必须用尽全力,辅佐朕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无论背后是谁,都连根拔起。

  你必须亲眼看着这把刀,砍向你曾经的阵营,甚至是你自己的过去。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臣……遵旨。”

  长孙无忌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疲惫。

  当他从甘露殿走出,重新站到那片湿冷的雨幕中时,他只觉得那件紫色的官袍,前所未有的沉重。

  长孙无忌走出承天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从互市监散值的李闲。

  两人在门洞里打了个照面。

  李闲规规矩矩地让到一边,行礼问安。长孙无忌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他目送长孙无忌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收回目光,摸了摸下巴。

  长孙无忌从甘露殿出来,膝盖上有灰,脸色平静得过分。

  有意思。

  ……

  雨势渐大,自入夜起便未曾停歇。

  豆大的雨点砸在新葺的青瓦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仿佛在为长安这座巨城进行一场无休止的、焦躁的擂鼓。

  长孙安业。

  当他得知这个名字时,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当“长孙”这个姓氏被牵扯进来时,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他不用亲见,也能想象出今日甘露殿里必然已经上演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君臣大戏。

  他也知道,长孙无忌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公,正面临着他政治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

  一只猛虎,哪怕只是受了伤,也依旧是猛虎。

  但一只被怀疑忠诚的猛虎,它的处境,有时候甚至不如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皇帝需要长孙无忌这块关陇集团的压舱石,但更需要借此机会,在这块石头上凿出几道裂缝,好让皇权的阳光,能照进那些盘根错节的阴暗角落。

  而王珪,那位代表着旧有秩序与门阀体统的侍中,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闲的指节在微凉的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是雨声的另一个节拍。他必须动。

  被动等待,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棋盘外那只不可捉摸的手上。他不能指望李世民会一直护着他,皇帝的庇护是有价码的。

  现在一个盟友。一个足够强大,又在此刻足够脆弱,能够被他说服、被他利用的盟友出现了。

  长孙无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但李闲敏锐地嗅到,在长孙无忌的困局中,恰恰隐藏着自己的生机。

  他要的,是马周。

  皇帝将马周擢为监察御史,又将自己按在军器署,这是帝王心术的切割,意在破除“结党”之名。

  但李闲知道,这不够。只要他和马周还在为同一目标“打击世家”而努力,这顶帽子就随时可能被重新扣上。

  除非,他们之间的“合作”,不再是私下里的默契,而是被摆在明面上,成为皇帝亲自批准、百官都无法指摘的“公事”。

  还有什么比让马周出任京畿首县万年县令,更能体现这一点呢?万年县,世家田产犬牙交错,隐户匿田问题最是严重。谁坐上那个位子,谁就是直接向五姓七望宣战。让马周去,等于将这把最锋利的刀,插在最要害的位置。

  之前他与萧瑀商量,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请魏徵出面举荐。魏玄成刚直,与世家不睦,确是好人选。

  但现在,有个更合适,更具戏剧性,也更能一锤定音的人出现了。

  只有当长孙无忌,这个最大的外戚世家领袖,亲自向皇帝举荐马周这把刀时,这场“清查”才具备了无可辩驳的“正义性”。

  长孙无忌是在“自清”,是在向皇帝表忠心。而他李闲,则在这场大戏中,彻底将自己和马周,从“私党”变成了“国用”。

  想通此节,李闲霍然起身。窗外的雨更大了,他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他唤来陈宫,低声吩咐备车,目的地,齐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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