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
铜漏声单调。
御案上散落着几份供状。
李世民盯着纸面,指节敲击紫檀桌面。
哒。
哒。
哒。
节奏极缓。
“孙正安。”李世民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同官县的商贾,私开铁矿,役使降户,还敢截杀将作监的匠人。”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
“王泉!传旨百骑司,立刻调拨北衙禁军,给朕把同官县围了!孙家上下,一体锁拿!田元信那个狗官,直接褫夺官服,押解进京!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吃的心肝豹子胆!”
王泉应声就要退下。
“陛下不可!”李闲猛地抬起头。
牵扯到腿上磨破的伤,他疼得直抽气,硬生生把声音拔高。
“此时动用禁军查抄孙家,孙家背后的主子立刻就会壮士断腕。田元信大不了一死,线索全断。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依旧安稳坐在朝堂上!”
李世民冷冷看着他:“那你意欲何为?”
“引蛇出洞。”李闲咬紧牙关,迎上天子的视线,“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孙家背后的主使图的是铁器暴利,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名正言顺、且利润大到根本无法拒绝的诱饵。”
“互市?”李世民何等敏锐,一语道破。
“正是!”李闲重重磕头,“侯尚书和唐公已经画押,边境互市的章程即将推行。互市需要什么?大量布匹、茶叶,更需要铁器去换突厥人的战马牛羊!”
“这块肥肉太大了,足够让长安城所有世家门阀眼红发狂!”
李闲语速极快:“只要朝廷放出风声,允许民间商贾参与互市供货。那些暗中操纵私矿的世家为了吃下这笔买卖,必定疯狂调动资源。孙家的铁,就会源源不断运往边境。”
“铁在动,钱在走,账目过手,狐狸尾巴绝对藏不住!咱们就卡在互市关口,看着他们把罪证送上门!”
李世民没说话。
大殿内只有铜漏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李世民笑了。
“李闲啊李闲,知节说你滑头,魏徵说你不守规矩。可朕看,你是个亡命徒。”
李世民身子前倾,帝王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砸下来。
“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坐实这个局,你就是长安所有世家门阀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把你生吞活剥。”
李闲心里暗骂。
我怎么不知道?
赵蒙生那张被砍烂的脸还在眼前晃。
退一步就是死,不如拉着这帮吸血鬼一起下地狱。
“臣本布衣,蒙陛下不弃。只要能为大唐拔除毒瘤,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好!”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
“朕给你这个机会。从明日起,你不仅是权知户部员外郎,朕再加授你‘互市筹备副使’,专司统筹互市物资调拨。户部、兵部、鸿胪寺,你皆可行文走动。”
“朕倒要看看,你能钓出几条大鱼!”
互市筹备副使!
实打实的肥差!有了这个,才算有了跟世家叫板的资本。
“臣,遵旨!”
正事谈完,大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
王泉挥手,让内侍换上热茶。
“你随萧瑀在北线闹的动静不小。崔家在泾阳吃了哑巴亏,但没死心。宇文士及已经向吏部举荐,要将泾阳县令崔玄度平调为万年县令。此事已上议程。”
万年县令,管着长安城东半边,天子脚下的核心位置。
崔家肯退让泾阳的利益,图谋极大。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留中不发。”李世民语气平淡,“晾着他们。等互市台子搭起来,朕要看看他们愿意出多少血来买这个位置。”
李闲低头不语。
这老板算盘打得太精。
拿一个没给出去的官帽吊着崔家,顺手还要在互市上薅羊毛。
“行了,别硬撑了。瞧你那两条腿,直打摆子。”李世民看着李闲,“你这几日风餐露宿,险些折在死士刀下,也算替朕卖了死力。准你三日假。”
李闲如蒙大赦。
“这三日不必点卯。回去养伤,把丢在同官县的魂收一收。三日后,朕要看你怎么搭这个台子。”
李闲赶紧谢恩。
刚要行礼,牵扯到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疼得他五官扭曲。
他心里疯狂腹诽:三天假,听着好听,其实就是压榨前的缓冲!
偏殿珠帘一阵脆响。
“臣妾在后面听了半晌,李监丞这粉身碎骨的誓言,倒是比他酿的贞观春还烈。”
长孙皇后穿着浅绛色常服步出屏风,将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放在御案上。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李闲身上。
李闲顾不得疼,重新大礼参拜,“微臣拜见皇后殿下!”
好家伙,老板娘一直在听墙角?
刚才盘算怎么坑世家的话,全听去了。
长孙皇后抬了抬手,“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
李闲只沾了半个屁股。
“你发明的曲辕犁,陛下在后苑亲自试过,我也看了。是利国利民之物。”长孙皇后声音温和,化解了刚才君臣间剑拔弩张,“听说你在泾阳推犁,连崔家庄子都敢硬闯,胆识倒与文弱模样不符。”
李世民喝了口参汤冷哼,“观音婢,别被他骗了。这小子心里算计着呢。要不是将作监匠人死在同官县激出他的血性,他指不定怎么跟朕装傻。”
“匠人殉职,令人痛心。”长孙皇后叹了口气,吩咐女官。
“去取两瓶内库上好的西域金疮药,再拿十匹蜀锦。药给李监丞治伤,蜀锦拿去抚恤死难匠人家属。就说是本宫的心意,朝廷不会忘了为国出力的百姓。”
李闲捧着女官递来的药瓶和锦缎,心头大震。
李世民给权力和屠刀,把他架在火上烤。
长孙皇后给体面和安抚,润物细无声。
这夫妻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难怪能把大唐天下治得服服帖帖。
“微臣……替死难匠人谢殿下天恩!”李闲这次的叩首,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退下吧。”李世民挥手,“三日后,朕要看到互市筹备的条陈。”
出了太极宫。
朱雀大街上阳光刺眼。商铺林立,叫卖声、马嘶声、胡商的驼铃声交织在一起。
酒肆里飘出肉香,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公子打马而过。
繁华热闹。
李闲脑子里却满是同官县沾满血污的黄土道,赵蒙生被砍烂的脸,死士冰冷的横刀。
互市筹备副使。
这块肥肉太大。
一旦开始调动物资,长安城里的世家大族就会扑过来。
他不仅要做生意,还要在成千上万的账本里找出他们走私铁器、私开矿场的罪证。
单凭他一个人,干不了。可他手底下没人。
将作监的一群打铁汉子,几个刚学会看账本的学徒,还有萧瑀拨给他的三个带伤亲卫。
靠这些人去跟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玩金融战和情报战?那是送死。
就算有张行成在暗中协助,就算这是李二老板亲自布下的局,但李闲心里清楚,自己绝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和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别人手中。
一旦局势失控,他就是第一个被抛弃的棋子。
“走,去常何将军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