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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唐少年郎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438 2026-06-01 09:57

  四个锦衣少年,像四把没出鞘就已寒气逼人的宝剑,杵在再来馆那被踩得发亮的门槛前。

  房遗直眉眼周正,一身贵气。他爹是大唐宰相,出了名的谨慎持重,但他这儿子却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间自有一股子磊落之气。父子俩长得有七分像,但房遗直比他爹多了一分少年人的锋芒。

  旁边站着长孙冲,齐国公长孙无忌家的嫡子,皇后娘娘的亲侄子。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上那块“内府特供”的牌匾。论起血缘关系,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郎挤在他俩中间,几乎把旁边两人都挤得往外靠了半步,正是程老赖的种,程处默。这股子混不吝的气质,一看就是宿国公府出来的。

  那个最安静的,站在最边上,便是英国公李勣的次子李思文。小小年纪一把年纪,沉稳得像个小老头。他爹是当世名将,他本人据说从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好家伙,这哪一个不是长安城里能横着走的螃蟹?

  “哎哟!几位郎君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只是这小店粗陋,怕是招待不起几位贵客。”

  “李监丞不必多虑。今日是我牵头邀他们来的。家父常言,李监丞以布衣之身行利国之事,是长安城少有的奇人。我这些兄弟,各有各的心思,但都是慕名而来,绝无恶意。”

  这话说得体面。既亮出了来意,又替其他三人兜了底。

  不愧是房玄龄教出来的儿子,十六七岁的年纪,说话已经有了火候。

  石头端上茶来,程处默一口灌了大半碗,抹抹嘴,大大咧咧地开口,“李监丞,我爹说您那把刀,连侯尚书都夸。我就想问问,这刀真能斩甲三十札?那明光铠我可是见过,厚实得很。”

  李闲知道,前厅人多眼杂,门外还有一堆竖着耳朵的食客,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几位郎君,若是真想探究这其中的奥秘,不如随我移步后院去看看。”

  众人相看一眼,点头跟着李闲穿过前厅,掀开棉帘,直奔堆满焦炭、铁渣的后院。

  程处默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嚷嚷:“李监丞,你这院子是遭了祝融还是被贼娃子刨了?比俺家马厩还乱!”

  “处默,闭嘴!”房遗直轻呵一声,目光却落在李闲身上,带着探究,“我等来时,听闻李监丞前些日子,与太原王氏起了些风波?”

  “让几位公子见笑了。”李闲打着哈哈,“市井小民,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可不是嘛,差点被人家连人带店一起扬了,能不值一提吗?

  但在这四位面前,叫苦叫屈只会让人看轻。你一个大老爷们,被人欺负了就哭鼻子,谁还瞧得起你?

  装硬汉又太假,这四个都是在权贵堆儿里泡大的,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就能看穿你那点虚张声势。

  不如四两拨千斤,一笔带过,反倒显得从容。

  “以一介布衣,硬抗五姓七望,这可不是鸡毛蒜皮。”房遗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佩服,“家父也常说,世家盘根错节,积弊难除。李监丞此举,是真豪杰。”

  “房公子谬赞,愧不敢当。”

  李闲心道,你爹那是宰相,说这话是忧国忧民。我这是被逼上梁山,能一样吗?

  “那些虚头巴脑的先别说!”

  程处默突然一个箭步,冲到角落,死死盯着一块被劈成两半的铁甲残片,眼神狂热得吓人。

  “李监丞,那刀真能斩甲三十札?”

  行吧,既然来了,总得给人家看点真东西。

  “程小郎君若是感兴趣,”李闲从墙上取下柄备用的试制刀,双手递过去,“不妨自己试试。”

  程处默眼睛一亮,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手腕翻了个花,那柄横刀在他粗壮的指间灵活得不像话。

  到底是将门虎子,兵器入手便知轻重。

  他看准了角落里一块竖在木架上的铁砧边角料,双脚一错,腰胯猛地一拧,横刀拖着一道寒光,猛地往那铁砧上劈去!

  “咔!”

  铁毡应声而短,切口平整如镜。

  “好家伙!”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刀,“这比我家那把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老子——啊不,我跟我爹比过刀,他那把百炼斧砍这玩意儿都没准崩口!李监丞,这刀卖不卖?”

  “这是样品,不卖。”

  “那送不送?”

  “不送。”

  程处默一脸失望,嘟囔道:“小气。”

  房遗直接过刀,就着冬日灰白的天光仔细端详。

  看了半晌,他忽然问道,“李监丞,我听闻这灌钢之法,关键在于‘生铁陷熟铁’,刚柔并济。不知这法子,是您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前朝匠籍里翻出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巧妙到李闲后脊梁上的汗毛都竖了竖。

  如果说是自己想出来的,那意味着他一个厨子有超越少府监的本事。这话传出去,少府监上下都得恨死他。

  如果说是从前朝匠籍里翻出来的,那这技术的归属就有了说法。

  少府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原本就是国家的东西,他不过是捡了个漏。

  “都有。”李闲笑了笑,“前朝匠籍里有些散碎的记载,但不成体系。我不过是顺着那些记载往下试,试出来的。”

  房遗直点了点头,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长孙冲忽然开口了,“李监丞,我有个问题。这刀能斩甲,是因为它够硬。可硬的东西都脆,这是常理。您是如何解决的呢?”

  来了,又一个被技术耽误的贵公子。

  李闲心中一动,重新打量了长孙冲一眼。

  这个人在他模糊的历史记忆里并不算出众,后世提起他更多的是与长乐公主李丽质的一段姻缘。

  但此刻提出的这个问题,却精准地触及了灌钢法最核心的技术矛盾。

  这绝非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能问出来的。

  他快速掂量了一下局势。从进后院到现在,四个人轮番发问,他一直在被动接招。

  与其被这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盘问,被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出击,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

  索性给这群未来的大唐顶梁柱们来一次现场教学,也让他们知道,他这个“厨子监丞”不是光会颠勺。

  “几位郎君稍候。”

  他转身进屋,取出一块锻打了一半的刀胚,递了过去。

  “几位郎君请看。”

  刀胚在四双年轻的手中传递。

  程处默掂了掂,在比较这玩意儿与他爹的板斧孰轻孰重?

  李思文则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刀身上的锻打纹理。

  “不对!”长孙冲接过刀胚,手指在刀刃和刀身的连接处反复摩挲,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是……不对,是两种不同的铁料!你怎么让它们熔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还保证了不同的硬度?!”

  这问题,问得极专业。

  “因为,刚柔并济。”

  李闲从石桌旁捡起一根炭条,蹲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刀身截面图。

  四个少年不自觉地围拢过来,连程处默都不嚷嚷了。

  “刀身若是纯钢,”他在截面中心画了条线,“硬是硬了,可一碰就碎,那叫'脆'。各位想想看,战场上刀对刀,甲对甲,一碰就折的东西,谁敢用?”

  他又在外侧画了一层。“若是纯铁,韧性足够,弯了不断,可刃口也磨不出来,那叫'软'。软刀子割肉,费劲不说,关键时刻要命。”

  李闲直起身,用炭条点了点那条分界线。

  “唯有以熟铁为骨,取其韧,撑起大局;再以精钢为刃,取其刚,用以破敌。淬火之时,再用覆土之法。就是在刀背上涂一层泥,只露出刃口那一线,让刀刃与刀身冷却速度不同。快冷的硬,慢冷的韧,形成内韧外刚之势。如此,方为利器。”

  “李监丞,今日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房遗直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房小郎君客气了。”李闲连忙起身还礼,“我不过是打了把刀,哪有什么学问可言。打铁的手艺,上不得大雅之堂。”

  “我说的不是刀。”房遗直抬起头,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家父常言,为官之道,在于知进退、明取舍。方才您讲‘刚柔并济’,我一直在想,我大唐立国以来,对世家太柔,对百姓太刚。这道理,是不是也能用在朝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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