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收回目光。

　　他先看了眼地上的林凡，又扫了眼院墙边那些弟子，最后才把视线落回无根生身上。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这话说得不高。

　　可院里没人敢当成轻话听。

　　无根生揣着手，头微微一歪。

　　“左掌门，我本来就没打算闹事。”

　　说着，他还朝林凡那边看了一眼。

　　“倒是这位小兄弟，给我来了一下狠的。”

　　林凡还坐在地上。

　　右胳膊发麻，肩膀也疼得厉害。

　　可他一句都没插。

　　这时候轮不到他接话。

　　左若童盯着无根生，静了几息。

　　“走吧。”

　　李慕玄还站在原地，整个人绷着。

　　无根生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

　　“走了。”

　　李慕玄眼眶发红。

　　但到底没掉泪。

　　他最后看了一眼正殿。

　　那一眼压着很多东西。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转过身，跟着无根生往山门那边走。

　　走出几步，无根生忽然又停了。

　　他回头看向林凡。

　　“小子，你叫什么。”

　　林凡顿了下。

　　“林凡。”

　　“林凡。”

　　无根生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嘴角动了动。

　　“有点意思，一个身上半点炁都没有的人，能一脚把我踹出去。”

　　他说着还摸了摸腰。

　　“这一下，不轻。”

　　林凡没接这茬，只坐在那儿，脸有点僵。

　　无根生看他这反应，反倒更乐了。

　　“行了，别绷着，我又不是记仇的人。”

　　说完，他揣着手，带着李慕玄继续往外走。

　　快到山门石柱时，他又停了停。

　　这回没回头。

　　声音却很清楚的飘进院里。

　　“左门长，这小子挺有意思，您要是不要，我可就捡走了。”

　　话听着像玩笑。

　　可院里谁都听得出，这不是随口一说。

　　左若童没接。

　　他就站在石阶上，背着手，看着无根生和李慕玄走出山门，身影一点点消失。

　　前院慢慢静下来。

　　墙边那些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出声。

　　过了会儿，左若童转过身，目光落到了林凡身上。

　　那视线很沉。

　　“起来。”

　　林凡撑着左手，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右胳膊还是发麻，垂在身侧，抬不利索。

　　可他还是把腰背挺住，站到左若童面前。

　　左若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片刻后，他开口了。

　　“你已经知道了。”

　　不是问。

　　是直接点出来。

　　林凡眼神微微一紧。

　　他知道左若童说的是什么。

　　也知道这时候装傻没什么用。

　　继续糊弄，只会让前头那一脚和那几句话都白费。

　　林凡沉了两秒，还是点了头。

　　左若童脸上有了点变化。

　　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立刻往下说。

　　就这么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院里那些弟子本来还想偷听，这会儿也不敢乱动了。

　　又过了片刻，左若童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不重，却让整座前院更静了。

　　“你也看到了。”

　　他的声音里，多了点疲意。

　　“逆生三重，通不了天。”

　　林凡没接话。

　　这句话太重，他接什么都不合适。

　　刚才那一场，看得最明白的人就是左若童自己。

　　他修了大半辈子的路，撞到了尽头。

　　逆生三重再强，也还是逆生三重。

　　走不到他想去的地方。

　　左若童看着林凡，语气很平。

　　“既然你已经看明白了，那你也走吧。”

　　像一句提醒。

　　在左若童看来，这个年轻人千里迢迢跑上山，无非是冲着逆生三重大名来的。

　　他以为这是一条直通绝顶的路。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结果。

　　林凡摇了摇头。

　　左若童眉头微微一挑。

　　“哦？”

　　林凡看着他，开口道。

　　“我是来拜师学逆生三重的。”

　　语气不高。

　　左若童眉头皱了起来。

　　“你已经知道逆生三重通不了天。”

　　他盯着林凡。

　　“还要学？”

　　“要学。”

　　林凡没停。

　　左若童又问。

　　“为何。”

　　这两个字很短。

　　可份量压得很足。

　　墙边那些弟子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连陆瑾都抬眼看了过来。

　　林凡沉默了几息。

　　真话不能全说。

　　可有些话，他能说。

　　“我上山前，就知道逆生三重通不了天。”

　　这话一落，左若童眼神一下变了。

　　“你上山前就知道？”

　　“对。”

　　林凡点头。

　　“可通不了天，就不学了，这说不过去。”

　　左若童没开口。

　　林凡就顺着往下说。

　　“刚才那位的手段，能化炁，很强。”

　　他没直接点神明灵的名字，只往山门那边看了一眼。

　　“可那手段，难道就通天了？”

　　左若童还是没接。

　　林凡继续道。

　　“通不了天，不等于没用。”

　　“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就已经够强了。”

　　这几句话落下，院里那些弟子的神色都变了些。

　　左若童脸上也终于出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林凡没停。

　　“您刚才露的那一手，也一样。”

　　“逆生三重走不到头，不代表它没用，更不代表这条路该断。”

　　左若童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院里安静得很。

　　只剩林凡的声音还在往下走。

　　“刚才那位说过一句，通天的路，不止这一条。”

　　“那反过来也是一样。”

　　“三重走不到，那就往后接。”

　　左若童眼神一凝。

　　林凡一字一顿。

　　“三重不够，那就四重。”

　　这话砸下来，墙边那些弟子全都愣住了。

　　连陆瑾都没绷住，猛的看向林凡。

　　四重。

　　这两个字，在三一门里太重了。

　　逆生三重自立名那天起，就只有三重。

　　谁敢张口去接第四重。

　　可林凡没停。

　　“四重不行，那就五重。”

　　“今天走不到，不代表以后也走不到。”

　　“您走不到，还有后头的人。”

　　林凡目光扫过墙边那些年轻弟子，又重新落回左若童身上。

　　“我若走不到，也还有后人。”

　　他顿了顿，最后把话落下去。

　　“自有后来人。”

　　这五个字一出来，前院彻底安静了。

　　没人接。

　　也没人敢乱动。

　　左若童站在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没有半点炁，右胳膊还垂着，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自有后来人。”

　　这句像是在说给别人听。

　　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站在那儿，很久都没再开口。

　　林凡也没催。

　　他只是站着，等。

　　左若童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东西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那股要散掉的意气，被这一句生生拽住了点。

　　他盯着林凡，慢慢的开口。

　　“你叫林凡。”

　　“是。”

　　“你说你来之前，就知道逆生三重通不了天。”

　　“是。”

　　“你怎么知道的。”

　　这句一出，林凡心口也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躲不过。

　　好在答案也早压在心里了。

　　“路上听一个走方道士说的。”

　　林凡面不改色。

　　“他说三一门的逆生三重是一等一的奇功，可惜走到头，还是够不着天。”

　　“他说这话时，挺可惜的。”

　　这话半真半假。

　　左若童看了他一会儿。

　　没继续往下追。

　　也许是信了。

　　也许是不想追了。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陆瑾。”

　　墙边一个年轻人立刻跑出来。

　　“掌门。”

　　他低着头，站得很规矩。

　　林凡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瑾。

　　左若童看着远处，没再看林凡。

　　“带他下去，安排个住处。”

　　陆瑾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应声。

　　“是。”

　　林凡胸口那口气，到这时才真正松了点。

　　留下了。

　　总算没白来。

　　可他脸上没露，只朝左若童抱拳。

　　“多谢掌门。”

　　左若童淡淡丢下一句。

　　“明天一早，来正殿找我。”

　　“是。”

　　说完，左若童转身进了正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前院里那股压了半天的气，到这时才散开些。

　　墙边那些弟子总算敢小声出气了。

　　低低的议论也跟着冒了出来。

　　“掌门这是要留他？”

　　“不一定，兴许先看着。”

　　“这人到底什么路子，刚才那一脚你看见没？”

　　“他身上真没炁。”

　　“没炁还能闯进那局里？”

　　林凡权当没听见。

　　陆瑾已经走到他身边。

　　“走吧。”

　　“好。”

　　林凡跟着他往后院走。

　　路上，陆瑾先开了口。

　　“你右胳膊还麻着？”

　　林凡动了动手指。

　　多少恢复了点。

　　“比刚才好些。”

　　陆瑾点点头，没再多说。

　　又走一段，到了一排住屋前。

　　他推开其中一间。

　　“你先住这儿。”

　　屋里陈设不多，一床一桌一椅，角落放着木盆和水罐。

　　简单得很。

　　林凡一点不挑。

　　“多谢。”

　　陆瑾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你真一点炁都没有？”

　　林凡看着他。

　　“没有。”

　　陆瑾神色有点复杂。

　　一个没有炁的人，闯进掌门和无根生对峙的局里，一脚踹飞了无根生。

　　随后又站在石阶下，说出“三重不够就四重”的话。

　　这种事，换谁都得多看两眼。

　　可他也没再追问。

　　“掌门让你明早去正殿。”

　　“知道。”

　　“那就早点歇着。”

　　说完，陆瑾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凡这才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右胳膊的麻劲在退，肩膀还疼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上沾了土，裤腿也磨破一块，样子说不上好看。

　　可他还是笑了下。

　　这一步，总算迈进来了。

　　三一门，留下了。

　　而且更要紧的是，左若童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