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的请帖送到长兴坊小院时,李闲正就着一碟新摘的樱桃,读秦州发来的第二封急报。
陇右的互市,像一堆被泼了热油的干柴,烧得比他预想中还要旺。
第二批预售订单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甚至有粟特商人开始打听丝绸和瓷器的供货可能。
唐俭在信中兴奋得字都快飞出了纸面,只差没把“财源滚滚”四个字裱起来挂在鸿胪寺门口。
这份看得见的成功,让李闲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他捏起一颗饱满的樱桃,感受着初夏长安难得的惬意。
这份惬意,在看到那张烫金红帖时,散了。
请帖来自崇仁坊崔府,措辞雅致,礼数周全,落款是“清河崔氏善为”。
崔敬之是狼,狡诈而贪婪,但终究是只在商言商的头狼。
而崔善为……李闲的记忆库里,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张行成府上的管家就悄悄从后门递了话,请他去街角的茶棚一叙。
茶棚里几个行商压低声音谈着生意。张行成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自己拎着茶壶,给李闲倒了一杯热茶。
“崔府的帖子,收到了?”张行成开门见山,眼里的笑意不见了。
“收到了。好大的手笔,遍邀五品以上在京官员。”李闲呷了口茶,茶水微烫,正好压下心头那丝凉意。
“手笔大,是因为来头大。”张行成压低声音,指了指茶棚外不远处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员背影:“看到没?那是御史台的从七品监察御史,昨天还在弹劾户部度支司的弊案,今天一早就去崔府递了拜帖,连衙门都没去。我听说,崔善为还没回京时,他那封述职的奏疏在中书省才放了一天,就有三位五品以上的官员旁敲侧击地打听。这手腕,崔敬之拍马都赶不上。”
他收回目光,这才看着李闲,“崔敬之是崔家的钱袋子,而崔善为,是崔家的脑子,是执棋的手。”
“崔善为,清河崔氏嫡支,武德年间便已是朝中五品言官。为人长袖善舞,极有干才。”
“贞观初年,因为跟太上皇的一些旧部走得近,被陛下外放为陕州刺史。这几年,陕州在他手里,政绩斐然,年年考评上上。这次借着回京述职的机会,怕是不会再走了。”
张行成看着李闲,目光变得锐利:“一个在地方上干出卓著政绩的封疆大吏,一个在朝中根基深厚的世家领袖,你觉得他回京办这一场宴席,是单纯为了吃酒?还给你递了贴子?”
“他是来给互市定调子的。”李闲平静地接话。
“说对了。”张行成赞许地点点头,“崔敬之跟你玩的是商场上的手段,压价、断供、造谣,路子野,但上不得台面。”
“崔善为不一样,他玩的是阳谋,是人心,是规矩。”
“他要在全长安的达官显贵面前,把你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子,客客气气地请到他崔家的院子里去唱戏。”
“他要告诉所有人,互市离不开世家。”
李闲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止。”张行成摇了摇头,“他要告诉所有人,互市需要世家,朝廷也需要世家。”
“他不是在跟你一个人博弈,他是在跟陛下掰手腕,只不过,借的是你的肩膀发力。”
茶水渐渐凉了。
张行成起身,拍了拍李闲的肩:“这场宴,是鸿门宴,但你非去不可。”
正三品。陕州刺史。崔氏在朝中最有分量的棋手。
这人要是在棋盘上落一子,他得掀桌子才接得住。
但帖子不能不去。
不去,是心虚。
去了,是入局。
横竖都在人家的算计里。
那就去。
……
崇仁坊崔府的门楣不算高,但灯笼挂了四十盏。
不是普通的纱灯,是用上好的鱼鳔胶糊的羊角灯,每一盏里都搁着两根手指粗的蜜蜡。光线温黄柔和,照得门前那条巷子亮堂堂的,来客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
李闲下马的时候扫了一圈。
门口停的车马少说四十驾。官轿就有七八台,不少轿帘上绣着品级纹样,最高的一台是紫色帷幔——三品以上。
来的全是大鱼。
他整了整那身从六品的浅绿官袍。
在这堆绯袍紫袍里头,他这身颜色跟人群里混进去一棵葱差不多。
“李监丞!”
门口的崔府管事迎上来,满面堆笑,态度热络得让李闲后背发麻。
“我家使君特意吩咐过,李监丞一到,直接引入内堂。”
特意吩咐。
好大的面子。
李闲跟着管事穿过前院,一路上跟至少六个官员打了照面。兵部一个郎中冲他点了点头,工部的员外郎笑着拱了拱手,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对着他的绿袍看了两眼,低声嘀咕了几句。
大意无非是——就这?从六品?崔使君怎么把这么个小角色请来了?
李闲脸上笑着,脚下不停。
内堂布置得讲究。花厅开了三面,正对着后院的一株老梅。梅花早谢了,枝上挂着新叶,映着廊下的灯火,倒也清幽。八张食案呈扇形摆开,每案一壶酒、四碟冷盘、两只银箸。
席位不设牌,但李闲一进去就发现,自己被安排在了右手第二列,夹在一个户部主事和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中间。
不高不低,不近不远。
恰好在崔善为的视线范围之内,又不至于太扎眼。
这安排本身就是一句话:我知道你来了,但你别急,轮到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让你说。
李闲坐下,摸了摸案上的酒壶。
温的。
里面不是烈酒,是糯米酿的甜酒。
崔善为连酒都算好了。甜酒喝不醉人,但能松口,让人不知不觉多说几句。
好细的心思。
崔善为在亥时初刻才从后堂出来。
李闲第一眼看过去,脑子里冒出的不是“三品大员”,也不是“世家操盘手”,而是——教导主任。
中等身量,偏瘦,颧骨高,两道眉毛往下压着,天生一副严肃相。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线条全软了,变成一个特别和蔼的中年长辈。
“诸位久候了。”崔善为拱手环揖,声音不高,厅内三十多人的嗡嗡声却齐齐收住。
“善为久在外任,三年未归长安,今日叨扰诸公,实是想念京中故友,并无他意。”
寒暄之后入席。崔善为亲自执壶,绕着八张食案走了一圈,给在座每一位斟了酒。到李闲面前时,他停了两息。
“李监丞。”
“崔使君。”
“久闻大名。”崔善为把酒壶微微倾斜,一线酒水准准地注入杯中,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互市之事,善为虽在陕州,亦有耳闻。了不起。”
“使君谬赞,下官一介晚辈,愧不敢当。”李闲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心弦却已绷紧。
这老狐狸的眼神太深,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是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潭。
“哎,何言晚辈?”崔善为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臂,将他引向主厅,“能为陛下分忧,替朝廷办成互市这等开边拓土的大事,就是我大唐的功臣!来来来,今日定要与我多饮几杯!”
他声音洪亮,态度亲切,周围的官员们见状,纷纷侧目。
宴会开始,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