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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赴宴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020 2026-06-01 09:57

  崔府的请帖送到长兴坊小院时,李闲正就着一碟新摘的樱桃,读秦州发来的第二封急报。

  陇右的互市,像一堆被泼了热油的干柴,烧得比他预想中还要旺。

  第二批预售订单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甚至有粟特商人开始打听丝绸和瓷器的供货可能。

  唐俭在信中兴奋得字都快飞出了纸面,只差没把“财源滚滚”四个字裱起来挂在鸿胪寺门口。

  这份看得见的成功,让李闲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他捏起一颗饱满的樱桃,感受着初夏长安难得的惬意。

  这份惬意,在看到那张烫金红帖时,散了。

  请帖来自崇仁坊崔府,措辞雅致,礼数周全,落款是“清河崔氏善为”。

  崔敬之是狼,狡诈而贪婪,但终究是只在商言商的头狼。

  而崔善为……李闲的记忆库里,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张行成府上的管家就悄悄从后门递了话,请他去街角的茶棚一叙。

  茶棚里几个行商压低声音谈着生意。张行成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自己拎着茶壶,给李闲倒了一杯热茶。

  “崔府的帖子,收到了?”张行成开门见山,眼里的笑意不见了。

  “收到了。好大的手笔,遍邀五品以上在京官员。”李闲呷了口茶,茶水微烫,正好压下心头那丝凉意。

  “手笔大,是因为来头大。”张行成压低声音,指了指茶棚外不远处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员背影:“看到没?那是御史台的从七品监察御史,昨天还在弹劾户部度支司的弊案,今天一早就去崔府递了拜帖,连衙门都没去。我听说,崔善为还没回京时,他那封述职的奏疏在中书省才放了一天,就有三位五品以上的官员旁敲侧击地打听。这手腕,崔敬之拍马都赶不上。”

  他收回目光,这才看着李闲,“崔敬之是崔家的钱袋子,而崔善为,是崔家的脑子,是执棋的手。”

  “崔善为,清河崔氏嫡支,武德年间便已是朝中五品言官。为人长袖善舞,极有干才。”

  “贞观初年,因为跟太上皇的一些旧部走得近,被陛下外放为陕州刺史。这几年,陕州在他手里,政绩斐然,年年考评上上。这次借着回京述职的机会,怕是不会再走了。”

  张行成看着李闲,目光变得锐利:“一个在地方上干出卓著政绩的封疆大吏,一个在朝中根基深厚的世家领袖,你觉得他回京办这一场宴席,是单纯为了吃酒?还给你递了贴子?”

  “他是来给互市定调子的。”李闲平静地接话。

  “说对了。”张行成赞许地点点头,“崔敬之跟你玩的是商场上的手段,压价、断供、造谣,路子野,但上不得台面。”

  “崔善为不一样,他玩的是阳谋,是人心,是规矩。”

  “他要在全长安的达官显贵面前,把你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子,客客气气地请到他崔家的院子里去唱戏。”

  “他要告诉所有人,互市离不开世家。”

  李闲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止。”张行成摇了摇头,“他要告诉所有人,互市需要世家,朝廷也需要世家。”

  “他不是在跟你一个人博弈,他是在跟陛下掰手腕,只不过,借的是你的肩膀发力。”

  茶水渐渐凉了。

  张行成起身,拍了拍李闲的肩:“这场宴,是鸿门宴,但你非去不可。”

  正三品。陕州刺史。崔氏在朝中最有分量的棋手。

  这人要是在棋盘上落一子,他得掀桌子才接得住。

  但帖子不能不去。

  不去,是心虚。

  去了,是入局。

  横竖都在人家的算计里。

  那就去。

  ……

  崇仁坊崔府的门楣不算高,但灯笼挂了四十盏。

  不是普通的纱灯,是用上好的鱼鳔胶糊的羊角灯,每一盏里都搁着两根手指粗的蜜蜡。光线温黄柔和,照得门前那条巷子亮堂堂的,来客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

  李闲下马的时候扫了一圈。

  门口停的车马少说四十驾。官轿就有七八台,不少轿帘上绣着品级纹样,最高的一台是紫色帷幔——三品以上。

  来的全是大鱼。

  他整了整那身从六品的浅绿官袍。

  在这堆绯袍紫袍里头,他这身颜色跟人群里混进去一棵葱差不多。

  “李监丞!”

  门口的崔府管事迎上来,满面堆笑,态度热络得让李闲后背发麻。

  “我家使君特意吩咐过,李监丞一到,直接引入内堂。”

  特意吩咐。

  好大的面子。

  李闲跟着管事穿过前院,一路上跟至少六个官员打了照面。兵部一个郎中冲他点了点头,工部的员外郎笑着拱了拱手,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对着他的绿袍看了两眼,低声嘀咕了几句。

  大意无非是——就这?从六品?崔使君怎么把这么个小角色请来了?

  李闲脸上笑着,脚下不停。

  内堂布置得讲究。花厅开了三面,正对着后院的一株老梅。梅花早谢了,枝上挂着新叶,映着廊下的灯火,倒也清幽。八张食案呈扇形摆开,每案一壶酒、四碟冷盘、两只银箸。

  席位不设牌,但李闲一进去就发现,自己被安排在了右手第二列,夹在一个户部主事和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中间。

  不高不低,不近不远。

  恰好在崔善为的视线范围之内,又不至于太扎眼。

  这安排本身就是一句话:我知道你来了,但你别急,轮到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让你说。

  李闲坐下,摸了摸案上的酒壶。

  温的。

  里面不是烈酒,是糯米酿的甜酒。

  崔善为连酒都算好了。甜酒喝不醉人,但能松口,让人不知不觉多说几句。

  好细的心思。

  崔善为在亥时初刻才从后堂出来。

  李闲第一眼看过去,脑子里冒出的不是“三品大员”,也不是“世家操盘手”,而是——教导主任。

  中等身量,偏瘦,颧骨高,两道眉毛往下压着,天生一副严肃相。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线条全软了,变成一个特别和蔼的中年长辈。

  “诸位久候了。”崔善为拱手环揖,声音不高,厅内三十多人的嗡嗡声却齐齐收住。

  “善为久在外任,三年未归长安,今日叨扰诸公,实是想念京中故友,并无他意。”

  寒暄之后入席。崔善为亲自执壶,绕着八张食案走了一圈,给在座每一位斟了酒。到李闲面前时,他停了两息。

  “李监丞。”

  “崔使君。”

  “久闻大名。”崔善为把酒壶微微倾斜,一线酒水准准地注入杯中,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互市之事,善为虽在陕州,亦有耳闻。了不起。”

  “使君谬赞,下官一介晚辈,愧不敢当。”李闲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心弦却已绷紧。

  这老狐狸的眼神太深,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是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潭。

  “哎,何言晚辈?”崔善为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臂,将他引向主厅,“能为陛下分忧,替朝廷办成互市这等开边拓土的大事,就是我大唐的功臣!来来来,今日定要与我多饮几杯!”

  他声音洪亮,态度亲切,周围的官员们见状,纷纷侧目。

  宴会开始,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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