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张完整的雪豹皮被展开在估价案上时,周围传来了阵阵惊呼。
那皮子毛色银灰,墨色的斑纹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完整得没有一丝箭孔。
接着是鹿茸、是鹰隼、是成袋的药材。
最后,一个铁勒汉子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包,层层打开。
三块拳头大小的青金石。
那蓝色深邃得如同最纯净的夜空,又透着一丝神秘的紫色。
估价官是个在户部干了三十年的老书吏,见多识广,可看到这三块石头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忍不住剧烈抖动起来。
青金石……上品的西域青金石!老吏咽了口唾沫,这东西运到长安,一两就是五十贯!这三块加起来,少说值四百贯!
铁勒汉子不懂这些,他只是看着那些铁釜和茶砖咽口水。
铁勒人要了二十口铁釜,十捆茶砖,六匹绢布。折价不到三十贯。
估价官回头看了刘主簿一眼。
刘主簿在旁边听着,眼皮跳了跳。这笔买卖要是按对方的要求做,朝廷是赚翻了,但李闲此前交代过,互市求的是长久,是人心。
刘主簿咬了咬牙,按实价估给铁勒人补了差额。不能占这个便宜,互市要的是长久买卖,第一回就黑人家,以后谁还来?
契苾沙门带着二十个铁勒汉子充当居间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替两边翻译。
刘主簿挥了挥手,让手下人不仅搬出了铁釜和茶砖,还额外加了二十匹上好的绢布,一袋精盐,甚至还有几坛长安产的烈酒。
铁勒老头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整个人都傻了。他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到主动给买家补钱的汉人官差。
他愣了半晌,最后对着刘主簿深深一揖,嘴里咕哝着什么。
契苾沙门在旁边笑着翻译:“他说,大唐的官不骗人。明年,他会带着整个部落的皮毛过来。”
粟特商人最后到,但嗅觉最灵。
最后入场的是粟特商人。这些商业嗅觉灵敏得像狐狸一样的家伙,进了互市场先不急着买卖,把每个棚子的货物和价格看了一遍,牌价抄一份揣怀里。
尤其是见到空出来的三排货架上,红底白字的布幡迎风翻飞——
“第二批货物一月后运抵,提前登记享九折优惠。”
这个新颖的玩法瞬间点燃了这些商人的狂热。
三三两两凑到角落低声商量。
络腮胡子的粟特商人走到铁器棚前,一口气定了五十口铁釜、三十件铁镬。三匹西域骏马外加两袋银饼折价,连价都没还。
旁边另一个粟特人抢着定了茶砖,生怕晚一步就没了。
互市场里的声浪一层盖过一层。讨价还价、牛马嘶鸣、骆驼咕噜、孩子笑闹,全搅在一起,交织成一首充满了生命力的交响乐。
夕阳西下,秦州河谷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最后一批交易完的商贾牵着空了一半的驮马,满脸喜色地离去。
周典事蹲在公案后,就着残阳的余晖,把算筹拨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惊的。
又反复核算了三遍,终是放下算筹,抬起头。
“一千七百贯。”
身边书吏以为听错了。
“多少?”
“一千七百贯。首日关税入账,一千七百贯。”
他停了停,又翻到预售那页。
“预售定金另算。首日登记的预售订单总额超过四千贯,按三成定金计,到手一千二百贯。”
周典事提笔写飞报,言辞克制但手在发颤。
“互市首日,关税入账一千七百贯。预售定金一千二百贯。胡商踊跃,降户安定。物资虽有不足,然以预售之法弥补,商贾颇为买账。”
封好竹筒,火漆封口。
“八百里加急,送长安。”
三日后。长安,长兴坊小院。
李闲正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揪着几颗刚洗净的樱桃。
李闲收到消息时,也对首日的成交总额的感叹不已。
粗略按十抽一算。
一千七百贯的税,意味着首日交易总额达到了一万七千贯。
一万七千贯是什么概念?大唐贞观四年,整个长安西市一天的交易额大约在三万到五万贯之间。一个刚搭起来的草台班子,芦席棚、杂木柱子、连牌匾都没有的边境互市场,第一天就做到了西市的三成。
而且这还是在货不够、品类少、八成五库存的前提下,也勉强算是个“饥饿营销”。
如果货备齐了呢?如果丝绸上架了呢?如果还有更多新品上市呢?如果那条北沟旧路彻底打通,西域的商队能直接开进来呢?
现在最要紧地就是把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送进太极宫。
但他一点都不急,甚至连公文都没打算自己递。
因为他知道,鸿胪寺卿唐俭那个老狐狸,嗅觉比狗都灵。
无所谓。
功劳这东西,分出去一点不会死人。
果然,就在消息传进长兴坊的同一时刻,一封盖着鸿胪寺大印、走外事急报通道的奏章,已经避开了所有眼线,直插中书省。
甘露殿。
入夜。
长孙无忌在殿内值夜,帮李世民分拣各部送来的节略。两人已经商量了半个时辰关于河东道均田复核的事,说到嘴干,各自喝了口茶。
内侍从殿外小跑进来,双手捧着一份火漆封的急递。
“陛下,鸿胪寺八百里加急。陇右。”
李世民拆开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长孙无忌注意到皇帝的手没有动,但嘴角往上走了走。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打赢仗的时候才有。
“辅机,你看看。”
李世民把急递递过去。
长孙无忌接过来,从头到尾读完,眉毛挑了一下。一千七百贯的关税,意味着当日流水过万七千贯。这还只是第一天,只开了一个秦州。如果按这个势头,加上后续的凉州、灵州两个预备点,一年的关税收入——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没算完,因为数字大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半个月。”李世民端起茶碗,语气很平,“他还真给朕办成了。”
长孙无忌把急递放回御案上,没接话。
“一个从六品的监丞,手里没兵没钱没人,拿着朕给的一枚牙牌,半个月之内凑齐了货、开了市、还悄悄摸摸给朕探了一条绕过世家的商路。”
他把镇纸放回桌上。
“辅机,你说这个人,朕该赏他,还是该防他?”
长孙无忌抬起眼。
殿内的烛光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陛下。”长孙无忌斟酌了一下用词,“赏与防,从来不矛盾。”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意很短,一闪即逝。
“行了,明天让户部把互市的后续拨款议一议,别让他在前面打仗,后面断粮。至于他那些‘先斩后奏’的规矩……”
长孙无忌领命。
“辅机,你说那些世家看到这个数字,会是什么反应?”
长孙无忌想了想。
“红眼。毕竟,这从他们嘴里抢肉的滋味,可不好受。”
李世民笑了。
笑完了,眼神转冷,“不好受就对了。”
李世民看着窗外的深宫夜色,拿起朱笔,在唐俭的急递末尾批了四个字——
“续报勿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