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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降户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370 2026-06-01 09:57

  李闲没接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汉人——”曹随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下官见过。”

  “哪儿见的?”

  “去年腊月,同官县衙签押房。县尊宴请本县几家大户,下官作陪。”

  曹随语速极快,生怕自己中途反悔。

  “那人跟在永兴坊孙家二公子身后,是个护卫头领。”

  永兴坊。

  永兴坊在同官县城东北角,住的不是寻常百姓。

  大唐立国不到二十年,关陇世族虽说被几番打压,但在京畿各县仍旧根深叶茂。同官县地近玉华宫,往来权贵不绝,能在县里挂得上“大户”名号的,少说也是累世官宦的门庭。

  “孙家什么来路?”李闲追问。

  “前朝同官县丞孙孝端之后。入唐后孙孝端授了雍州司马参军,致仕回乡。如今当家的是长子孙正安。”

  曹随往四周扫视。

  “孙正安在同官县开着三处铁坊,两座石灰窑。县里一半的匠人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铁坊。

  石灰窑。

  将作监负责宫廷营造,铁器工具和石灰建材是最大的两项消耗。

  孙家若垄断了同官县的铁坊和石灰窑,将作监在这片地界的采购和调拨,就绕不开他。

  这其中牵扯的利益,何止万贯!

  李闲盯着曹随的脸。

  “孙家的铁坊,采矿的矿工从哪来?”

  曹随的嘴唇闭紧了。

  足足停顿了三息,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下官不知。”

  退得太快,答得太干脆。

  李闲听得明白,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往下说。

  六十多个突厥壮丁被以招工为名带走,一个没回来。如果这些人被塞进了孙家的矿场,那就是私役降户、逼死苦工。

  如果这些人已经被灭了口,那就是屠杀战俘,触犯朝廷怀柔之策。

  无论哪一种,一个小小县尉碰不起。

  “李郎君。”

  曹随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生硬。

  “下官今夜来此,是乡勇报了案,职责所在。”

  他拿手往地上那几具尸体一指。

  “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身份不明的盗匪。”

  火把的光晃过来,曹随半张脸隐在忽明忽暗的影子里。

  “下官告退。”

  曹随拱了拱手,转身朝那群收拾尸体的不良人走过去,脚步急促。

  “曹县尉。”李闲叫住他。

  曹随站住了,身子绷得很紧,没转身。

  “孙家在县里,除了铁坊和石灰窑,还做什么营生?”

  曹随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

  夜风吹得他衣摆翻飞。

  最后他吐出两个字。

  “木材。”

  说完大步走了,再没回头。

  “郎君。”萧锋用单手拄着刀站了起来,“此地不宜久留。”

  “走吧。”

  李闲最后看了一眼安置营的方向。

  栅栏缺口处,巴图还杵在那儿,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根顶梁木。

  两人隔着百步对了一下视线。

  巴图转身回了营,木桩子重新把缺口堵上,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李闲带着人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陈宫被曹随安排的两个不良人架着走在最后面,肋侧的刀伤用破布死死缠住,血顺着裤腿往下滴,硬是一声没吭。

  李闲走在前头,指关节上的皮还是破的,火辣辣地疼。

  疼着好。疼着清醒。

  到了萧瑀扎营的地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萧瑀没睡,大帐里灯火通明。

  待安顿好受伤的众人后,李闲掀帘进去。桌上一碗冷茶,端起来灌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

  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力竭后的正常反应。

  他把曹随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孙孝端?”

  “您认识?”

  “此人前朝做过雍州司马参军。跟老夫有过半面之缘。”

  萧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人没什么本事,但会钻营。他儿子孙正安更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求的是财,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杀朝廷的匠人,惹这一身骚。”

  “如果,杀匠人是为了掩盖更大的事呢?”

  李闲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前倾,把突厥人失踪的事全盘托出。

  三批,六十多个壮丁,以招工采矿为名带走,一个没回来。

  “私矿。”

  萧瑀老辣的政治嗅觉瞬间捕捉到了核心。

  李闲点头。

  “孙家的铁坊明面上是有官府采矿牌的。可这个规模的矿场如果只靠本地匠人,而且容易走漏风声。但突厥降户不一样。”

  “突厥降户没有户籍没有靠山,用完就埋,谁也不会追究。”

  “用完就杀。”萧瑀的声音冷透了,“杀完了,再拿几件突厥人的破烂儿往官道上一摆,把将作监匠人的命栽到安置营头上。”

  “不止是栽赃那么简单。”

  李闲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想起了赵蒙生那张被毁掉的脸。

  为什么要毁容?

  如果只是杀人灭口,一刀了事就行。偏偏要把脸砍得面目全非,就是不想让人第一时间认出死者的身份。

  认不出身份,就无法迅速联系到将作监。等查明身份的时候,安置营恐怕早已被围剿干净了。

  死无对证。

  李闲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却不敢深思下去。

  “你说,刺杀你们的人当中,真混了突厥人?”

  萧瑀忽然抬了抬下巴,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有一具尸体是深眼窝、高颧骨。”李闲语气笃定,“突厥人的面相,不会认错。”

  “汉人和突厥人混编。”

  萧瑀嚼着这句话,咬牙根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刺耳。

  “能做到这一步的,绝不是什么地方土豪临时凑的草台班子。”

  李闲往前挪了半步。

  “匠人死在官道上,突厥物证摆在旁边。县令以此点兵围剿安置营,降户不管是反是降,活口全都没了。”

  “孙家私役降户、开私矿的把柄,就此抹平。”

  火盆里一块炭塌了,发出一声闷响。

  萧瑀起身,把大氅拢了拢,一把将火钳扔进炭盆里。

  “这个套,不是孙家一个土财主能下得了的。”

  李闲等着他的下文。

  “铁坊也好,石灰窑也好,在同官县开了这么多年。县令田元信不可能瞎。”

  萧瑀背着手在帐里踱步,靴底踩在毡毯上悄无声息。

  “私役降户、私开矿场,哪一条都是掉脑袋的罪名。一个六品县令,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替人遮掩这种事。”

  “除非他自己也陷在里头,抽不出身来。”

  萧瑀转身。

  “曹随那个县尉也不干净。他什么都清楚,只是吓破了胆不敢说。”

  “一个县尉,手底下十几个不良人,平日里连两亩地的纠纷都要请示县令才敢动。让他去捅孙家这个窟窿?他没那个胆,也没那个靠山。”

  “孙家背后是谁?”

  这个问题,李闲暂时答不出来。

  但有一条线是清楚的。

  “曹随说,孙家二公子去年腊月在县衙吃席。”李闲冷笑一声,“能上县令私宴的,不是交情深,就是利益绑得紧。”

  “田元信是个六品县令。同官县虽说地近玉华宫,毕竟是个中县。”

  萧瑀盯着帐顶的横木。

  “在这种地方做县令的人,上面有人盯着,下面有大户压着,权柄有限得很。”

  “他犯不上为了一个地方土豪冒这么大的风险。私役降户、开私矿、杀人灭口,每一条拎出来都够他脑袋搬家三回。”

  李闲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袍角。

  “除非……”

  “除非田元信本身就是别人安在同官县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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