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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捧杀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550 2026-06-01 09:57

  满殿人都松了一口气,又都没松到底。

  “容后再议”,不是驳回。

  朝参散后,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

  那股沉闷并未散去,反而化作暗流涌进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最先闻到味儿的如过往一样,是崇仁坊的几家茶楼和务本坊的书铺。

  这些地方的客人多是赴京待选的外官、赴省干谒的士子和逐利而至的商贾,耳朵最灵、嘴最快。

  西市的胡商的茶肆也有议论,但更多集中在那些在中外商贾之间走动的通事和牙行掮客中间。

  这些人关心的倒不是结党营私的政治定性,而是要打听李闲的身价涨落。

  “他若真去了岭南,秦州的茶马互市谁接手?定金还交不交?要不要先跑一回空手?”

  流言像开春的柳絮,一天卷一天,很快就铺满全城。

  西市一间胡商经营的茶肆里,铜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伙计高亢的吆喝在往来的桌椅间穿梭。

  “听说没?早朝那天,王侍中点名保举,要升那个李郎君当正五品的互市正监!”

  说这话的是一个穿着半旧襕衫的书生,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那股“我可知道内幕”的神色根本藏不住。

  周围立刻凑过来几个脑袋。

  “正五品?我的天!李监丞多大年纪了?呃……这不跟坐着青云梯儿往上蹿似的?”一个贩蜀锦的商人咂舌。

  “你不知道。”书生卖了个关子,“根子在另一个人身上。”他顿了顿才开口,“马周。”

  “马周?就是你前回说那个写了万言书、一步登天进省里做录事的寒门才子?”

  “就是他!”书生一捶桌面,若不是怕动静太大,怕要把桌子拍翻了。

  “你们琢磨琢磨,马周那份条陈里的建议,当中好些都像是给互市监量身定做的。他前脚建议设衙,王侍中后脚就把李闲给举荐了,这配合得也太好了。”

  茶肆里静了一息,随即炸开了更大的议论。

  “你的意思是……”一个在驾部当差的小吏脸色微变,警惕地环顾左右,“他俩……是一块儿的?”

  “何止是一块儿的!”书生压低了嗓子,抛出一记真正的猛料,“我跟你们说,马周有个族弟,叫马四,前些日子就在李闲手底下当差。”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这是结党!”不知道是谁泄出一口凉气,低声吐出那个足以让朝中重臣粉身碎骨的词。

  “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在省里,一个在外头,互相照应,这是朝廷大忌!”

  “我说嘛,那李闲不过是个厨子出身,哪来这么多鬼点子,原来背后有高人!”

  “嘘!小点声!这话要传到御史台耳朵里,可不好收场。”

  流言还在发酵。

  那些原本对李闲和马周的崛起还抱有几分敬佩的寒门士子,此刻也面露狐疑。

  而那些本就心存妒意的世家子弟和老派官僚,则像是找到了靶子,言语间满是释出一口恶气的轻快和刻薄。

  人流里,一个穿粗布短打,正埋头吃面的壮汉筷子一顿。

  他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搁下碗筷。

  此人正是王铁。

  说好今日轮休遛街,没想到撞上这么一出热腾腾的构陷。

  周围的嘈杂议论,在他耳中却比战场上的号角更刺耳。

  他的手在腰间的刀柄上紧了紧又松开,脚下加快步伐,出了西市直奔长兴坊而去。

  ……

  暮色沉沉。

  府门紧闭,连门房的狗都给拴到了后院。

  崔善为独自坐在内室,窗扇紧闭。桌上参茶已凉,崔善为一口未动。

  他脑中反复回响的,是王珪那番浩然正气、字字为国、句句为公的保举之词。

  从朝堂出来时,他原本只道这是王珪的“捧杀”,要将李闲这个心腹大患礼送出境。

  可这些时日,从崇仁坊到务本坊再到西市各处汇总来的流言,却让他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王珪的手段,远在他之上。

  朝堂之上,字字珠玑,句句为国,句末从不夹带片言只字的私货,谁也挑不出他的理。

  朝堂之外,流言无孔不入,却又谁都没有留下真凭实据。

  即便是那些拿着弘文馆和门下省一点风闻捕风捉影的议论,最终也只会归结到一个似是而非的推论里:李闲与马周。同谋。结党。内外勾连。

  一条本来只有两三个人知道的逻辑链条,轻轻放进了长安城的街头巷议里,让流言自己去繁衍。

  “原来如此。”崔善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管家在门外探了探头,见崔善为没有动静,又缩回去了。

  那老狐狸要做的,是在满朝文武心里,在陛下心里,种下一根刺。

  一根名叫“结党”的刺。

  这根刺现在无伤大雅。

  可一旦李闲或马周日后在任何一个环节上出了一丝丝纰漏,这根刺就会立刻化为杀着——到那时候,陛下处置的就不是一个犯错的臣子,而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朋党”。

  “传话下去。崔氏在北边互市的那些人手,先蛰伏一阵,都停下来。”

  “全停下来?”管家大惊,“郎君,那我们在秦州投入的……”

  “我们都看错了棋局。”崔善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原以为,李闲是陛下放出的一条疯狗,我们崔家只需联合几家,打断他的腿便是。现在才明白,王珪那老狐狸,是想借着我们去逗弄这条疯狗,让我们跟它咬个两败俱伤,他再从容不迫地出来收拾残局,顺便向陛下卖个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裹着长安的万家灯火扑面而来。

  “去,派人盯住长兴坊李闲那个小院。棋盘乱了,我们正好歇一歇,看看这盘棋,到底是谁在执子,谁又是棋子。”

  既然王珪能拿他当探路的石子用,他为什么不能拿李闲当一把回头的刀?

  “想拿我崔氏当磨刀石,去试天子的刀锋?他太原王氏,还没这么大的脸面。”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一定是可以拿来借势的东西。

  他倒要看看,李闲这把被李世民亲手磨利的刀,在无路可退的时候,是会选择折断,还是会调转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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