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心里一沉。

　　能让真符开口说逃，说明情况比他判断得还要糟。

　　巫术师盯着真符，眼神终于变了。

　　“你身上有地狱的味道。”他说，“你是哪一位天使的眷属？”

　　真符没有回答他。

　　她看向杨夏，语气比刚才更低。

　　“现在。”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坑口第一只怪物爬了出来。

　　那东西没有皮肤，身体像由许多人的手臂拼成。它刚探出半截身体，胸口就裂开一张嘴，朝杨夏这边发出一声尖叫。

　　这一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小派克身体一晃，差点跪下去。

　　杨夏一把抱起他。

　　小派克挣扎：“杨先生，我可以——”

　　“你不可以。”

　　杨夏强行把他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捂住他的那根流血手指。

　　“你想救人，就先活着。”

　　他说完，转身就跑。

　　小派克还想回头，杨夏直接用胳膊夹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扛了起来。小派克个子不大，被他这么一带，连献祭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真符站在他们身后。

　　第一只怪物扑上来时，她抬起手，五指按住它裂开的胸口。

　　怪物身体一僵。

　　下一秒，它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扯碎，手臂一根根断开，黑色液体喷在地上。

　　第二只、第三只怪物接着冲出坑口。

　　真符往前一步。

　　她的动作不快，却没有一击落空。靠近她的怪物，要么头被按进水泥地，要么身体被折断，要么刚张开嘴，就被她抓住上下颚，撕成两半。

　　巫术师抬起手杖。

　　“拦住他们。”

　　雾里的怪物同时动了。

　　原本对杨夏没有反应的那些东西，这一次像接到了命令，从四面八方扑向他。杨夏抱着小派克，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外冲。脚下碎玻璃和钢筋不断绊住他的步子，他几次差点摔倒，只能咬牙稳住身体。

　　一只肉鞭怪物从侧面甩来。

　　肉鞭抽向杨夏后背。

　　真符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抬手抓住那条肉鞭。她手腕一拧，怪物整条手臂被扯下来。它还没来得及叫，真符已经把断臂反手刺进它的喉咙。

　　“别停。”真符说。

　　杨夏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帮真符，而是把小派克带出去。

　　小派克趴在他肩上，声音发抖。

　　“她一个人可以吗？”

　　“她让我们逃，就说明她还能挡。”杨夏喘着气，“你现在回去，她反而要多救一个。”

　　小派克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身后不断传来怪物被打碎的声音。

　　有东西撞上铁皮墙，整面墙都往里凹；有东西被砸进废弃机器，齿轮和骨头一起断裂；还有怪物尖叫着追上来，又在下一秒被真符拽回雾里。

　　杨夏冲出厂房时，外围的雾已经开始翻滚。

　　更多怪物从坑底爬出来，正在往外扩散。

　　汽车就停在不远处。

　　他几乎是撞到车门边的。

　　杨夏把小派克塞进后座，自己绕到驾驶位。真符最后一个从雾里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七八只怪物，其中一只背上长着婴儿一样的脸，嘴里发出哭声，四肢却像蜘蛛一样贴地狂奔。

　　真符回头看了一眼。

　　她抬脚踢起地上一根钢梁。

　　钢梁横扫出去，把追得最近的三只怪物直接砸飞。剩下几只还想绕开，她已经伸手抓住车门，坐进副驾驶。

　　“开车。”

　　杨夏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第一次没响。

　　他心脏猛地一紧。

　　车外，怪物已经扑到车尾。

　　小派克吓得抓住前座。

　　杨夏再次拧动钥匙。

　　发动机终于发出一阵粗重的轰鸣。

　　他一脚踩下油门。

　　汽车猛地往前冲出去，车尾撞开一只扒上来的怪物。那东西被甩到地上，又很快爬起来，在雾里追了几步。

　　更多怪物从工厂里涌出。

　　白雾像潮水一样跟在车后。

　　杨夏不敢松油门。

　　汽车碾过碎石路，车身不断颠簸。小派克在后座被撞得东倒西歪，真符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至于撞上车门。

　　杨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工厂正在被雾吞没。

　　坑口方向，有一道黑色人影站在白烟里。巫术师没有追出来，只是远远看着他们离开。他手里的短杖红光一闪一闪，像在给这场逃亡做标记。

　　杨夏收回视线。

　　“他没有追。”

　　真符说：“因为门还没完全稳定。他不能离开。”

　　杨夏握紧方向盘。

　　“你知道那是什么？”

　　真符沉默了一下。

　　“噩梦天使的门。”

　　小派克抬起头：“真的有噩梦天使？”

　　真符没有看他。

　　“有。”

　　杨夏问：“和饥饿天使一样？”

　　“不一样。”真符说，“饥饿天使会吞噬目标。噩梦天使会让恐惧长出身体。只要门还开着，怪物就不会只出现一次。”

　　车里安静下来。

　　杨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刚才不是解决了危机。

　　只是从危机里逃了出来。

　　汽车一路冲出工厂区，驶上通往郊外的路。直到雾被甩在身后，街道两旁重新出现路灯，杨夏才稍微放慢速度。

　　他没有回公寓。

　　也没有去酒窖。

　　那里人太多，也不够安全。巫术师既然能召唤怪物，就未必找不到他们。小派克身上有饥饿天使的契约，真符又刚刚出手，他们现在需要一个能挡住第一波麻烦的地方。

　　杨夏脑子里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字。

　　荣格。

　　纽约黑帮教父。

　　他有枪，有人，有郊外别墅，也有足够多不问来历的手下。

　　更重要的是，荣格欠过杨夏的人情。

　　杨夏打转方向盘，朝郊外开去。

　　小派克靠在后座上，脸色仍然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咬破的手指，小声说：“对不起。”

　　杨夏没有回头。

　　“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跑进去。”小派克说，“也不该想献祭。”

　　杨夏沉默了几秒。

　　“你想救人，这没错。”

　　小派克抬头。

　　杨夏继续说：“但救人不是把自己切碎了喂给天使。你要是真想变强，就学会活着，学会判断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跑。”

　　小派克低下头，把手指握进掌心。

　　“我知道了。”

　　真符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他比很多成年人勇敢。”

　　杨夏看了她一眼。

　　真符补充：“但勇敢不能阻止死亡。”

　　杨夏点头。

　　“这句话倒像人话。”

　　真符想了想。

　　“我正在学习。”

　　汽车开了很久，终于停在荣格的郊外别墅外。

　　别墅外的铁门很高，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守卫。看到车灯照过来，守卫立刻抬枪。杨夏降下车窗，把脸露出来。

　　“告诉荣格，我要见他。”

　　守卫认出杨夏后，神情变了变，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往里面跑。

　　没过多久，铁门打开。

　　汽车驶进院子。

　　别墅前的草坪被修剪得很整齐，喷泉还在夜里缓缓落水。可杨夏看着那些水花，只觉得耳边还残留着工厂里的怪物嘶吼声。